走啊!快走!走啊!”
暮色凝金,残阳泼血。林星立在坡上,厉声一喝,嗓子眼发颤,见那匹马终于放开四蹄奔去,她这才缓缓回头,狠狠咽了口唾沫,随即猛地将一根竹签刺进了自己的腕里。
血珠倏地涌出,沿着小臂蜿蜒爬行。奇怪的是,见了血,她反倒不怕了,可心头的怒恨更甚,气血上涌,她咬紧牙关,硬是又把竹签拔了出来。
汗水顺着下颌淌落,滴在伤处,杀得皮肉刺痛,她愣是没掉一滴泪,仰头望向天边层叠的彤云,只是觉得这三伏暑天冰冷透骨。
她红着眼抬头,极力想要看清眼前之人的面目——
林星倏地睁开了眼,迟滞半晌,眼中神采迟缓地聚拢,待看清头顶的关公像,方知是梦,虚惊一场。
她抹了把额汗,略定了定神,复又闭上眼,喉咙燥得冒火,思潮起伏翻腾。方才那梦中的愤恨是从何而来、又归往何处,却如何也想不起来了。辗转反侧再也无法入睡,她索性起身出门。
晨雾未散,薄薄一层浮动在院中,她在这昏昏然的清晨里走着,险些忘了自己是鬼。
一踏进后院,便闻池水响亮。似有若无的白气贴着水面流淌,她伸手探水,一连捧了好几回往嘴里送,解了渴,又洗了把脸,胡乱用袖子一擦,抬头望去,远处天才破晓,日光喷薄而出。
她精神一振,也清醒了七八分,便就着池边坐下,无知无觉地卷起袖口,低头注视着手腕上的旧疤,眉头越蹙越紧。
天边的云层却愈发疏松了,日影就这般渐渐地移着,直至她身后泛起半池的淡金光辉。
“喵呜……”一声猫叫打破沉静。
林星循声望去,只见小凉亭的石阶上蹲着只白猫。身量纤细,毛色干净,通体雪白,唯独头顶正中生着一撮油光水滑的青绿茸毛,两只眼睛碧透如翡翠。
那猫又唤了一声,歪着脑袋瞅她。林星坐在池边,也瞪圆了眼回望它。
一人一猫隔空对望了好半晌,到底还是那猫先失了耐性,迈着步子慢悠悠地朝她走来。
等它渐渐走到近前,林星忽然出手,迅捷利落地一把拎住它的后颈。猫儿四脚悬空,挣扎不得,便拿那双绿莹莹的眼睛斜斜睨她,神态颇有些不甘。
林星不禁轻轻一笑,挠了挠猫头顶那撮绿毛,索性把方才那场梦魇丢到了脑后,低下头,跟这猫嬉弄起来。
付一笑一睁眼见殿内空荡荡,心头蓦地一沉,睡意全消,翻身站起便往外走。
“林星!”他在院子喊了一嗓子,四下扫视一圈,不见人影,抬脚往后院寻去。一路绕过卵石小径,刚到戏台拐角,正巧与林星撞个满怀。
那猫“咪呜”一声惊叫,一见他,瞳孔倏地缩成了绿豆大小,张牙舞爪地嘶叫,挣着要往他怀里扑。
付一笑略一顿,冷淡瞥了眼:“哪来的?”
林星一扭身子,把猫往怀里薅:“不知道哪来的野猫,溜进了后院里。小可怜,瘦成这样,生前怕是没少在街头挨欺负。”
付一笑不屑轻笑,正欲说话,院子里忽传来一声唤。
“莎青——”
门外一女子姗姗而来,约莫双十年华,一身薄青衫子,个子高挑,腰极细,梳着妇人髻。她从会馆大门穿进来,四下望了望,又唤了声“莎青”,目光扫见二人,脚步一顿,停在原地。
“芙蓉?”付一笑有些意外,迈步迎上去。
芙蓉神色自若,一句“五爷”刚到嘴边,便被付一笑截断了话头:“随我来,我正要有话问你呢。”
二人在大门石阶下站定。
林星远远瞟一眼,手上一下下捋着猫颈,捋得那猫缩起脖子眯上眼、喵喵直叫。她这才慢慢松了手,猫叫声渐次低了,她的嘴角也跟着一点点落下来。
付一笑背对着她,笼在晨光里,整个人影影绰绰。林星看不见他的神情,也听不真切他与那女子说了什么,只好偷眼打量着,越看越觉得芙蓉这名字实在贴切不过,香远益清,亭亭净植,立在那,宛如一株芙蕖。
她正注神望着,怀里的猫忽然一挣,纵身而跳,四脚落地,直奔着芙蓉而去。
林星皱了皱眉,提步跟上,刚走近,只听得付一笑道:“芙蓉,那我们便说定了。”
芙蓉点了点头,弯腰将脚边的猫抱进怀里。
林星垂眼盯着那猫,见它蜷在芙蓉怀里一派惬意模样,她心里莫名别扭,忍不住问:“这是你的猫?”
“嗯。”
“它叫莎青?”
“嗯。”芙蓉未再多话,回看了付一笑一眼,朝他微微颔首,便抱着猫离开了。
林星站在原地,眉间聚着一团黑云,她意味不明地睇了付一笑一眼,便甩手出了门,径直往秋府而去。
少顷,付一笑追到她身旁,并肩走着,步履闲闲散散,身子却越贴越近。
林星一声不响地往旁边挪了两步。
他又靠上来:“你不高兴了?”
“没有。”
“分明就有。”
“那你还问。”
“因为那猫?”
林星眼底含嗔,斜乜他一眼,索性走到路对面去。
付一笑追上来:“莎青本就是她养的,自是要跟她亲近些。”
“我当然知道!”林星话音带刺,大跨步子爬上前头的坡,把他撇在身后。
路旁一老伯正在推车,车上尽是新米、干菜和杂色鸡鸭一类的农货,车沉人老,上坡时车轱辘打晃,林星看了两眼,便走到前头,一把拉住了车头。老伯骤然省力,心里犯嘀咕,频频抬头却看不到人影,只好又埋头推车。
林星一只手帮忙拉着,走了没几步,正要换手,手上却忽然一轻,接着耳畔响起付一笑的话。
他的语气是少有的正经:“有人寻她,我正巧遇见了,告诉她一声罢了。我与芙蓉虽认识,但并不相熟,她生前已成婚,夫妻恩爱,轮不到我这个外人。”
林星清楚付一笑那点心思,他就是故意的,偏要把话摊开了说,好叫她没法再装糊涂。她一时觉得丢面,索性不接茬,闷头拉着小车往前蹬,像是要把什么甩到身后去。
街上铺面一间间开了张,行人渐密,声嚷渐多,小车轱辘咕噜咕噜滚过桥面,她充耳不闻,余光瞄了他一眼,又赶紧收回来,心里悄悄骂了他好几遍。
过了这坡顶,她撒开手,贴着桥栏走,两眼目不旁视盯着前方,幽幽开口:“谁问了?”
付一笑看她一眼,正色道:“是我自己想说,我想让你知道,总归不能让你因为这种事情不痛快。”
“你俩再熟悉、再亲近,也和我没关系,我不痛快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林星语调一扬:“我想高兴便高兴,想不高兴,自然也能不高兴。”
付一笑点头,没再言语,只与她一前一后走着。
下了桥,他们路过了蓼竹溪的支流,小巧的水波滑过长长的坡,潺潺溪水清洗镇子的土地,又溅湿了溪畔的乱石,林星踩在那些湿滑的石头上,她身子很稳,仍像从前那样轻俏敏捷,如同一只雀,平稳落地,随时飞走。
晨风吹起她的发带,付一笑优哉游哉地在她身后伸手,等那根红发带拂过手掌,再等它被风吹走,徒留几根发丝扫过指尖,不留痕迹。
忽然间林星身子晃动,他未及思量手已伸了过去,指尖堪堪擦过她的衣袖,她却已经先一步站稳,继续小心地走着,走了这么多年,好似乐此不疲。
有时候他也想知道,这些年过去,他们能否再次回到以前的夏日,二十五岁的林星是否还会为了他吃醋。
想到这些,付一笑摇头失笑,或许,如今的她更可能因为一只坏猫吃醋。
待行至秋府,二人才发现那老伯竟与他们同行了一路。
老伯到了秋府,并未叩门,径自从偏门进去了。门房小厮见了,笑着喊了声“舅姥爷”,把推车接了过来。
说起来,这老伯与秋家有些渊源。秋远山爹娘走得早,当初只给他留下一块薄田,他却因读书疏于打理,一年下来落不下几个子,便就此荒废了。后来他入了商贾,心里头到底搁不下那田,便将周遭几块田也佃来,立了个小庄子,交给远方舅父打理,每年只收些农货罢了。
这推车的老伯便是秋远山的舅父,每年收了庄稼便在秋社日前亲自来秋府跑一趟,府上都尊敬称呼一嘴“舅姥爷”。
堂前,秋远山坐在轮椅上,膝上搭着一条薄毯。秋旻立在一旁,见舅姥爷进来,先迎了两步,躬身叫一声“舅公”,吩咐下人勘茶,又引着舅公入座。
舅公呵呵笑着与二人问好,接过茶,又拿颈间巾子揩了揩汗,对秋旻说:“去岁秋社,你正巧外出,算来有两年没见了,大哥儿愈发稳当了。”
秋旻微微一笑:“去岁舅公送来的米我一口也没少吃,粒儿饱满,煮粥香得很。”
舅公哈哈一笑:“今年收成好,米长得也好,还有些软糜子,改日你叫灶房蒸糕尝尝。”
“好,待会儿我便吩咐下去。”
秋远山呷了口茶,问道:“舅父瞧着还是很有精气神,今年身子还好?庄稼活累,该歇还是得歇,莫累着。”
“都好、都好,”舅公一脸满足,“孩子们都大了,小蒨怕我累着,今岁开春,她帮着赁了两个伙计在庄子里帮忙,只农忙时过来,工钱不多,却很是顶用。”
秋远山端着茶盏默然片刻,笑道:“您一提这孩子,我倒想起以前,小雨,小月,还有小蒨,姊妹仨一块在庄子上挖番薯,弄得一身泥,回来被大人追着骂,三个小丫头挤在一处笑,谁也管不了。”他笑着摆了摆手,顿了一下,“说起来,这几年都未见过小蒨,我这做伯父的属实不该。我琢磨着小雨忌日将近,过两日我派人去庄子上把小蒨接来府上小住两日,也好叫孩子们见见,别淡了往日情分,舅父意下如何?”
舅公连声答应,笑得满脸褶子:“好好好,她早该来看看你,这丫头成日在家闷着看书,回头我叫她收拾收拾,准来。”
秋远山点了点头,露出一点笑意。秋旻站在一旁,干笑几声,可那笑里却毫无愉悦之情。
三人又说了会儿闲话,秋远山留舅公用饭,舅公忙摆手,说庄子上还有活计,便起身要走。
秋旻送舅公到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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