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家宅院坐落在西街蓼竹溪畔,与白河会馆隔着两条街巷的距离。青砖灰瓦,铜漆门环,前后三进院落依次铺开,在白河县也是数得着的大户人家。
秋家在镇上发迹,本就有些误打误撞。
老爷秋远山原是乡下的穷酸书生,连着考了十数年,一到乡试便败下阵来,日子过得拮据,全靠替人抄书糊口,后来又去临省富户家做西席,攒了几个钱,性子也磨平了,索性回乡,盘下间临街小铺面,开了间书林卖些文房四宝,谁知生意越做越顺,头两年便有了起色。
三十岁那年,媒人给他牵线,成婚不过三月,其妻洛姝便有了喜,秋远山正值春风得意,心思活泛起来,瞅准了镇上新起的香火铺子,东拼西凑盘下来,不出几年,扩了三间,垄了镇上的奠礼生意,成了白河县排的上号的富户,渐次发达,日子殷实富裕,他也彻底断了入仕的念头。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五年前的初春,秋远山行商途中为了救人,落水受了寒,勾出了腿上的老毛病,身子骨垮了大半,病情沉疴,竟起不来了。
家中俱是妇孺弱小,内院琐碎尚有夫人洛姝把持,可这里里外外的账目、铺面、人情,全压到了长子秋旻身上。
那时秋旻刚过十六,却极有担当,自那便不再念书,学着父亲的样子迎来送往,撑起秋家的生意。秋旻时刻谨记着秋家与人为善的门风,行事却又比秋远山多了些锐气和冲劲,这几年眼见着秋家生意比当年还兴旺几分。
两年前大妹妹秋雨出阁,秋旻便与父亲商量着把一间铺子给秋雨陪嫁,过到了秋雨名下,自个儿则又琢磨起玉石生意,把郧阳竹山的绿松石贩往四海各地。
只是秋雨成婚才半年,忽地生了场大病,缠绵病榻数月,任是临近几个县里最好的郎中都看遍了,也不见好转,去岁初秋,终究撒手去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秋远山一口气没缓过来,也跟着病倒在床,自此药不离口。洛姝便也进了佛堂,日日念佛,给家里祈福。
今岁清明一过,秋旻便去了金陵一带,既是为了贩玉石,也是为了给父亲寻得良医、采买药材,途中耽搁不少时日,他惦记家里,急急骑马赶路,进了县城才换马车,总算赶在秋雨忌日前回来。
内院里,洛姝早已张罗着摆开席面,一心只等着他回来。秋旻下车后与秋月闲话了几句,便先回蘅园沐浴更衣,换了身干净衣裳才往前堂来拜见父母。
刚踏进堂前,外头恰好来了客,门上传话声与脚步声一并递进来,来人正是林星一直念叨的江掌柜。
江掌柜本名江木,原是白河县的伶人,后来赘到了秋家,做了大小姐秋雨的夫婿。秋家待他不薄,新宅子替他张罗起来,又让小两口一同经营纸衣铺子,日子倒也平顺。只是秋雨去得早,自那以后,江木却并未与秋家疏远,走动如常,一来二往,彼此间生出几分真切的亲近来。
江木无父无母,又无本家倚仗,比秋旻还要小上两岁,故而秋远山与洛姝夫妇待他几乎是权当半个儿子一般疼惜。
天色渐浓,月色初升,院子里檐角亮了灯笼,暖黄的光一溜儿垂下来,将凉亭笼得通明。席面已然摆妥,众人依次落座,秋远山坐轮椅居于上首,洛姝带着秋月坐在一侧,秋旻与江木坐另一侧,中间留了一个空座。
秋远山自打重病后换了个性子,不再似年轻时那般拘泥,自家饭桌上更是不讲那些虚礼俗规,几句家常寒暄后又共举一杯黄酒,便就此开席了。
久别团聚,兴致难得高昂,几人伴着温酒言笑晏晏,觥筹交错间连秋远山都多饮了两杯,瞧着病气都去了大半。
江木却始终是那副端方冷漠的模样,寡言少语,偶尔应和两句,也不饮酒,只饮默默饮一盏荷叶茶。
林星在一旁探头探脑,两眼盯着桌上,看得认真,势必要把每道菜都看个清楚。
白羽乌鸡汤,干烧翘嘴鲌,腊肉闷干笋,小花菇炖牛腩,荆芥拌黄瓜,菱角炒肉片,满满当当一桌,既有山珍,又有河鲜,都是些本地特色,可哪个她都没吃过。
她蓦地丧气,暗戳戳努嘴。
付一笑在旁侧笑她:“收收口水。”说完他肚子也咕噜咕噜叫起来。
林星哂然而笑:“五十步笑百步。”
“一天没吃饭了。”付一笑从亭子围栏上站起,“我去寻摸几根蜡烛。”
“我也去。”
付一笑拦她,明里暗里拈酸吃醋:“好好守着你的江掌柜吧。”
林星刚抬起的屁股又落下,她微微扬头,朝他笑眯眯:“其实我更喜欢秋旻呢。”
此时秋旻正在席间闲话途中趣闻风物,说到兴起,当即唤仆从抬出一只箱笼,在亭边就地摆开,里头俱是些途中购置的精巧土仪,琳琅满目,颇见心思。他挨个赠给在座诸人,周至不是分寸,举手投足间气度从容大方,端的是面面俱到、相貌堂堂的好男儿。
付一笑眼神阴阴,目不斜视盯着他,拗起下巴冷哼:“比起我,是还差一些。”
“差?”
“我能给你解合欢毒,能去给你找蜡烛,他能吗?”他嘴角下扯,语气不快,瞄了林星一眼,鼻子哼气,吊儿郎当地走了。
林星斜睨他,心情莫名松快愉悦,半笑不笑仰靠上栏杆,漫不经心地听桌上几人谈天说地。
酒席过半,秋意渐起,秋远山腿上经不住凉气,意欲与洛姝先行回房歇息,临走时吩咐:“你们兄妹许久未见,再吃着喝着。”
几人起身微微颔首,再落座时,秋旻提起了秋远山的病。
“这回打滁州路过,我特意寻了个赤脚大夫,听说在当地名气不小。我等了他足足三日,才见上人。不过他倒真有几分本事,说能治爹那骨缝疼的毛病。”
秋月急急问:“什么法子?”
“需得用一根壮年的腿骨,磨成细粉,辅以煮沸的活水冲服。”
“这倒是简单。”秋月稍一思量,“是马腿吗?马的腿骨是更瓷实些。”
秋旻不语,江木淡淡开口道:“应是要用人的腿骨。”
秋月不由咋舌,又看向秋旻,见他缓慢点头,她蹙着眉头小声开口:“哪怕有这根骨头,爹也不会喝的……”
秋旻叹了口气,似是想起什么,抬起头回看她:“那毒师可有消息了?”
林星猛地坐直了身子,只见秋月抿唇摇了摇头。
或许是酒意上头,秋旻忽觉头疼,捏了捏眉心。
江木手中捏着一只瓷盏,细长手指慢慢摩挲瓷片,半晌,他静静饮完半盏凉透的荷叶茶,不疾不徐道:“只当那赤脚医信口胡诌。”
言罢,他起身告辞,面上瞧不出波澜,只把手中空盏放回桌面,径自一路踱步而去,徒留秋家兄妹相顾无言。
林星对他的离去无知无觉,也不甚在意,又仰头靠上栏杆,盯着头顶摇晃的灯笼出神。
付一笑回来时,亭子里席面已散,两个丫鬟在收拾一桌残羹冷炙。林星仍坐在栏凳上,软绵绵倚着亭柱小憩,仿佛身外一切都与她无关。
风起灯笼摇,灯光在她脸上漾动如涟漪,几缕碎发拂过脸颊,给这张日思夜想的面庞添了几分风情颜色。
她半边身子都浸在月色里,面白如雪,长颈似玉,和幼时不甚相像,比少时出落得更明丽,又比五年前少了些冷漠、多了些熟稔的亲昵调皮,说不上风华绝代倾国倾城,只是一丝一毫都最合心意。
隔着几步之遥,付一笑不吭不响望了片刻,这才走近,俯身轻唤她,叫不醒,索性长臂一揽,拦腰将她横抱进怀里。
林星察觉到他的动作,眼睛惺忪眯开一条缝,瞧见他棱角分明的面容,和那一双温驯的眼。
付一笑手里攥着几根蜡烛,拿烛尖轻戳她脸蛋:“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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