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守拙又低头对葛母说了两句什么，就向他们走来，他先拱手一笑：“三位有心前来帮衬，村正忙于葬仪也就罢了，我竟也疏忽了，还请恕罪。”
陆孚青关切地问：“无妨，老夫人可还好？”
江守拙摇了摇头，嘴角有一丝苦涩意味：“白发人送黑发人，她心中悲痛恐怕不是几句劝解就能消弭的。”
他礼貌地叹口气：“也是。”
“我此番是想问问几位，每月中我都会邀友邻来自家小院饮茶，互相之间若有不快，正好趁此机会冰释前嫌。眼下离十五只有三日，不知几位可得空？”
眼见得要探查的事情陷入停滞，这邀请简直是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姬於越的眼睛亮了亮：“自然得空。”
他的眼睛弯了弯：“那我会备好茶点，诸位到时直接来就是。”
***
三日之后就是二月十五，他们在约好的时间抵达江家。
院中收拾得十分干净，搭起了竹棚，竟还放了几盆花草，大老远就能见到不少村民聚在燃了火盆的竹棚下，粗粗一看，少说有二十来人，李崖、彭帆、闵氏……不过遗憾的是孔氏夫妻不在，他们带着沂郡口音的笑谈传到耳中。
柳七将带来的杏干和熏肉递了过去：“麻烦江先生了，我们头回来，也不知带些什么。”
正在忙着端茶倒水的江守拙面露惊讶，专程擦了擦手，这才接过，他笑了笑：“二位公子和冯姑娘怎的这样客气，快请坐吧。粗茶淡饭，还望你们莫要嫌弃。”
三人被引入席间，在座的村民都静了一瞬，可见他们对生人还是有所警惕，江守拙趁这间隙介绍道：“诸位乡亲们，这二位姓鲁，是途径此地的药材商。这位是冯姑娘，廿水镖局的镖师。”
姬於越听了立刻意会，当即端着茶杯站了起来，十分殷勤的模样：“我初来乍到，不小心打断了贵地的朱傩，心中愧疚异常。眼下承蒙江先生好意，能有机会与大家同席，我们甚为感念。之后我等会重办朱傩，再操办法事，必定还村中一个安宁。如今我以茶代酒，敬诸位一杯。”
见多了这种场合，她自然也多少学会了些套话，这样一说，旁人自然再也拉不下脸来，纷纷劝她不必太过紧张，于是茶桌上又恢复了一派和乐融融。
说是饮茶，其实更多是邻里拉家常。他们在席间坐了一刻，已听见了不少鸡飞狗跳的琐事，这些七嘴八舌若换成谷粒，已不知塞了几麻袋，真亏得江守拙有耐心，能挨个倾听开解。
很快，桌上茶水与点心都见了底，江守拙扬声说：“阿烟，蒸屉里的水晶龙凤糕和定胜糕约莫蒸好了。”
屋内传来一声冷淡的应答：“好。”
他又补了一句：“小心烫。”
“嗯，知道了。”
过不了一会儿，幽静如兰花的女孩端着点心来到了院中，新鲜的糯米香气弥漫开来，众人都向她道谢。
但阿烟并不与别人说话，放下东西后就看向江守拙。
他的眼神也瞬间柔和了下来，温声问：“累不累？若乏了，就去歇着吧。”
她摇摇头，他又道：“那要在这里和乡亲们一起坐一坐吗？”
她再次摇了摇头。
“好吧，那你有什么事再叫我。”
这次阿烟终于点了头，也不多停留，径直推开门，走出了院子。
江守拙与阿烟说话时，嘴角一直有很淡的笑意，但他本人大概没有意识到。
不知为何，姬於越感到些异样，她看了陆孚青一眼，他点了点头。
于是她便托辞有东西忘了拿，自茶会上离席，不远不近地跟上了阿烟。
两位姑娘离开后，江守拙道：“诸位见笑了。”
老段安慰道：“不打紧，大伙都知道阿烟姑娘的性子。”
“是啊。”闵氏附和道，“江先生可找大夫替妹子看过？还有机会恢复吗？”
江守拙叹了口气：“找肯定是找过的，不瞒大家，在到翠霞村前，我专程带她去看过不少好大夫，但他们都说眼下这样已很难得了。有位上了年纪的大夫说这是心病，要好起来得要她自己愿意才行。”
柳七有些好奇了，问：“心病？什么意思？”
“我也不是很明白，那位大夫说，我如果想让阿烟好起来，就不该放任她仅凭心意行事。但是……我看着她，就说不出什么重话来。”他苦笑了一下，“那是唯一一位这样说的大夫，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一旁有人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众人皆附和。
却说这厢，姬於越跟在阿烟身后，见她拐进了江家旁边的一座小院，看起来这里是江家用来堆放杂物的地方。
阿烟在院中的小木凳上坐了下来，拾起旁边的草梗，低着头编起东西来。
她做这一切的时候并没关院门，就像在等谁一样。
既然已被发现了，姬於越也就不再遮遮掩掩的，直接走了进去，捞过一个小木凳在旁边坐了下来。
直到她做完这一切，阿烟都没有抬过头。
姬於越于是也不做声，沉默地看着那些又脆又软的草梗在她灵巧的手指间翻飞。很快这些草梗就在她的手下显出了一个人型来，姬於越有些惊讶。
但阿烟显然并不满足于此，她又捡了几根草梗加入了这个草编小人。
于是在姬於越的注视下，小人逐渐生动形象起来，它有了头发，看起来是个男子；手上拿了什么东西，阿烟把一头捏尖了一些，这样看大概是把刀或者剑；最后，她给小人捏了一张盖住半边脸的小面具。
正是朱傩上的江守拙。
民间往往有手艺奇人，捏泥的、吹糖的、编竹篾的，能做得惟妙惟肖，当真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姬於越没想到自己能在这么偏远的小村子里见到编草茎的手艺人，而且还是一个小姑娘。
阿烟将那小人往地上一放，姬於越这才发现她们背后居然有整整一筐草编的小人，有了江守拙的例子，她能认出这些全是那日朱傩上的打扮。
直到现在，两个人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大约是编完了，阿烟挪了挪小木凳，重新在墙根下坐了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不动了。
姬於越同样坐到了她旁边，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在墙根下发现了一溜蚂蚁。
这样的季节里，原本见不到蚂蚁，但大约是这附近有灶膛一类的东西，所以还算温暖湿润，居然能见着蚂蚁。
姬於越有些惊讶。
蚁群显然正在搬运着什么，阿烟看得很专注，然后她突然出手，截住了蚁群的路，蚂蚁们显然出现了片刻的茫然失措，但很快它们就改道继续前行。
接着，她又截住了它们新找到的路……
姬於越起初还时刻注意阿烟的神态，渐渐她的注意力也全被蚁群吸引了过去。每一次蚂蚁开辟了新道路之后，阿烟都会尝试新的手段来折腾这些蚂蚁，玩得不亦乐乎。
“蚂蚁眼里的一切都很大吧？”
冷不丁地听见阿烟说话，姬於越愣了一下，又吃了一惊，她直起身来环顾了一圈，没有发现江守拙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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