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自习,天色昏沉得像一口倒扣的生铁锅。
铅灰色的阴云压在南屿中学的红砖教学楼顶上,风刮得极凶,操场四周合抱粗的法桐被吹得枝桠乱晃,发出呜咽般的怪啸。
行政楼三楼财务室门前的白底红字封条,在狂风中作响。
早读刚打铃,班主任王老师就铁青着脸快步走进教室,用力合上前后门,声音压得极紧:“今天全天,除了上厕所,所有人不准私自离开教学楼!大课间操暂停,自习!”
教室里立刻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
赵大勇把下巴搁在课桌上,眼皮耷拉着,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陈小满:“小满,闻到没?学校里一股火药味。”
陈小满扶着旧黑框眼镜,指尖捏着红笔,小脸有些发白,没敢接话。
我侧过头,目光透过擦得发亮的窗玻璃,冷冷俯瞰着空旷的操场。
操场四周的树荫底下,站着四个穿深黑夹克、嚼着槟榔的成年男人。他们分散在四个死角,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阴鸷地扫视着每一间教室的窗户。而在校门口的传达室旁,那两个满脸横肉的“新保安”连制服帽子都摘了,嘴里叼着廉价软白沙,旁若无人地在校门内侧晃悠。
周启山被沈组长逼到了墙角。
一头盘踞在这座名校底下二十年的巨兽,在察觉到绞索正在收紧时,彻底撕掉了伪善的皮囊,把他的獠牙毫无遮掩地扎进了校园的每一个毛孔里。
上午第三节课下课,食堂开饭。
高三的学生被允许提前十五分钟去第二食堂就餐。
陈小满端着塑料托盘,小心翼翼地在打饭窗口前排队。他今天打了一份番茄炒蛋和一碗滚烫的紫菜蛋花汤,双手捧着托盘边缘,低头避让人流,正准备往我和赵大勇占的角落长桌走。
“让让,瞎眼了?”
一声粗哑阴冷的冷哼突然在侧前方炸响。
还没等陈小满反应过来,一个身高一米八开外、满脸坑洼的中年男人猛地斜跨一步,肩膀像生铁一样结结实实撞在陈小满单薄的右肩上!
砰!
托盘脱手飞出,那碗刚出锅的滚烫蛋花汤连汤带碗,兜头盖脸地泼在了陈小满胸口!
“啊——!”
陈小满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撞得倒退三步,后背狠狠砸在不锈钢泔水桶上,狼狈地摔倒在湿滑油腻的瓷砖地面上。滚烫的汤水顺着他的校服前襟一路往下淌,胸口隔着薄薄的衬衫瞬间被烫得通红一片,碎瓷片割破了他的手掌,猩红的血珠子噼里啪啦掉在菜汤里。
撞人的中年男人甚至连停都没停一下。
他脖子上缠着一条发黑的青龙刺青,脚踩一双沾满黄泥的军勾皮鞋,嘴角咬着牙签,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乜斜着地上的陈小满,眼神里没有半点意外,只有赤裸裸的残虐与挑衅。
“□□nn的杂碎!”
十米开外,原本正在低头扒饭的赵大勇两只眼珠子瞬间暴凸,浑身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他一把掀翻面前的餐盘,整个人像头被开水烫红了皮的公牛,咆哮着拔腿就要冲上去撕人!
“赵大勇!”
我一把扣住赵大勇的右肩。
赵大勇一百六十斤的冲势被我硬生生拽得一滞,脚下的球鞋在瓷砖上擦出两道刺耳的黑色胶痕。
“江迟!你松开我!你他nn没看见小满被烫成什么样了吗?!”赵大勇转过头,眼眶猩红,眼角几乎要瞪裂,嘴唇哆嗦着嘶吼。
“他在故意激你动手。”我声音极低,冷得像刚从冰库里捞出来的铁条,五指力道没有减掉半分,“食堂里没有监控,只要你先动手,校门口那那些打手就会以‘高三学生聚众斗殴’的名义冲进来把你打残,还要送监狱。老郑停职了,没人保你!”
赵大勇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呜咽的喘息,浑身发抖,却再也挣不脱我的手掌。
我松开他的肩膀,快步走到陈小满身侧,单膝跪地,脱下自己的卫衣外套,迅速裹住他被烫伤发红的脖颈,将他从碎瓷片里扶起来。
陈小满疼得浑身抽搐,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滚,却死死咬着牙,两只沾着血的手反过来抓着我的胳膊,气若游丝地哀求:“江迟……大勇……别打架……我没事……我不疼……”
那个青龙刺青的男人就站在三步之外,抱着双臂冷眼看着我们。
在他身后,另外两个穿黑夹克的壮汉不知何时已经堵住了食堂前门的两个出口,眼神像捕兽夹一样扣在我的后脑勺上。
我扶着小满站起来,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地迎向刺青男。
四目相对。
没有狠话,没有退缩。
我眼神里的冰冷与审视,让刺青男嘴角的狞笑微微僵滞了半秒。他下意识眯起眼,右手在夹克口袋里摸了摸,似乎在确认什么,随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浓痰,领着另外两个人施施然走出了食堂后门。
“去医务室。”我扶着小满,赵大勇红着眼在另一侧架着他的胳膊。
医务室里弥漫着烫伤膏刺鼻的冰片味。
校医给小满清理了胸口大片的水泡,手掌上的创口缝了两针,敷上了厚厚的白纱布。
小满坐在病床上,由于剧痛和惊吓,嘴唇泛着乌青,赵大勇蹲在床边,两只大手死死抓着自己的短发,把头深深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动。
走廊的窗户底下,苏晚快步走了过来。
她手里紧紧捏着手机,脸色比外面的阴云还要难看。
“周启山疯了。”苏晚在门外叫住我,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小满的事,是他干的?”我靠在冰凉的白粉墙上,右手插在口袋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是他找的外围地痞。”苏晚递过来一张刚从微信打印出来的备忘截图,“不仅是小满。今天上午十一点,周启山派他的专职律师直接去了省审计组驻扎的办公室,递交了一份长达三十页的‘联合办学合规情况说明’。”
我接过那张纸,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律师以‘南屿中学系民办非企业性质、部分涉及劳务外包的合同存在保密协议’为由,正式向省审计厅提起了程序异议,要求审计组全员暂停进场,先行走为期一个月的‘司法复核流程’。”苏晚咬紧银牙,“他根本不需要洗白自己,他只要拖!只要拖过这一个月,他后面那把更大的保护伞就能把沈组长他们硬生生调离南屿!”
“沈组长怎么说?”我问。
“沈组长顶住了,当场把律师的材料扔了回去。”苏晚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但问题出在审计组内部。”
我的神经骤然绷紧:“内鬼?”
“我爸刚刚从校董办打听到的内幕。”苏晚靠近我半步,清冷的呼吸带着急促,“沈组长带来的八个人里,有一个是从咱们南屿本地财政局临时借调上去的年轻骨干,姓王,负责核心凭证的一审。今天上午,这个姓王的公开在组内碰头会上跟沈组长拍桌子,主张‘程序合规重于实质审查’,要求暂缓封存城东仓库!”
“姓王?”我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中午在行政楼东侧看到的那张面孔——那个戴着无框眼镜、在洗手间门口紧张接电话的年轻审计员!
“查清他的底细了么?”
“查清了。”苏晚声音冷彻入骨,“他老婆的亲弟弟,在周浩名下的浩泰建材当了三年的财务主管,上个月刚全款在省城买了套学区房。这个姓王的是周家安插在体制内最深的一根钉子!他在审计组里煽动分歧,现在已经有两个人被他带偏了,都在劝沈组长‘求稳’。”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
沈组长再硬,也架不住后背有刀子在捅;周启山在外面放恶狗撕咬学生,在里面用内鬼扯后腿。
两道防线同时在溃烂。
“姓王的软肋在哪?”我抬眼看着苏晚。
苏晚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问得如此干脆果决。
“他老婆的弟弟,现在在城东。”苏晚低声道,“所有受贿的转账,走的都是他小舅子的境外加密账户。他肯定会和这个小舅子碰面,然后想办法跑路。”
“够了。”我站直身子,眼神冷硬如铁,“今晚放学,我去城东。”
“江迟!你疯了?!你知道具体位置么。”苏晚一把拽住我的衣袖,脸色煞白,“现在城东全是周浩的人,连校门口都布满了眼线,你这是去送死!”
“我不去,沈组长明天就会被程序异议叫停,老周在ICU的罪白受了,小满身上的烫伤也白挨了。”我反手轻轻拨开她的手,动作极稳,“这么急着跑,肯定有破绽,我会让我的同事帮我调查。既然他们想玩阴的,那就看看谁的刀更快。”
傍晚五点半,放学铃声拉响。
刺骨的北风卷着黄沙在校门外呼啸盘旋。
赵大勇把校服外套脱下来裹在小满身上,小心翼翼地护着他缠满纱布的右手,许知瑶跟在后面,红着眼替小满背着书包。
我走在队伍的最外侧,目光扫过四周。
刚走到校门口,周围放学的学生突然像退潮一样慌乱地往两侧避开。
三个穿黑色皮夹克的中年男人横在校门正中央。
正中间的一个人,身高足有一米八五,额角横着一道寸许长的青色刀疤,嘴里咬着牙签,目光像铁钩一样死死锁在赵大勇和陈小满身上。
“站住。”刀疤脸伸手拦住去路,眼神阴冷得像地窖里的积水。
赵大勇整个人瞬间僵硬,护在小满身前,咬得后槽牙咯咯作响:“滚开!”
刀疤脸嗤笑了一声,抬手在赵大勇胸口重重戳了两下,力道大得让赵大勇连退半步:“小兔崽子,挺横啊?今天中午在食堂没吃饱,晚上还想加餐?”
周围的学生吓得四散逃开,门卫室里的两个假保安抄着手看戏,连眼皮都没翻一下。
刀疤脸旁若无人地往前跨了半步,阴鸷的目光直接越过赵大勇,钉在我的脸上。
“你就是江迟吧?”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烂牙,嘴里的烟臭味喷在冰冷的空气里。
我面无表情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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