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天黑的很快,北风刮得像一把把钝刀子。
南屿老城区的路灯隔着十几米才亮一盏,昏黄发暗,在水泥路面上投下一滩滩污浊的光晕。
我没有穿平时那件显眼的南屿中学校服,换上了一身漆黑的防风连帽冲锋衣,拉链拉到领口最顶端,兜帽压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双手插在衣兜里,指尖触碰到的是那把冰凉的折叠多功能钳,以及一块林幼刚刚塞给我的硬糖。
糖纸在掌心里微微作响,嘴角也渐渐有了弧度。
在这之前,便利店的玻璃门前,林幼眼里闪烁着我从未见过的光彩。
她带来了好消息。
那时她拉着我的衣角,小声却极认真地告诉我,她父母在沿海电子厂被拖欠了一年多的薪水,随着这几天省里对南屿中学几家关联外包企业的强力督查,账目被临时冻结,那笔被扣押的血汗钱居然被专案组以“清欠民工工资绿色通道”提前追了回来,全额打进了银行卡。
她父母今天下午就已经买了最早一班长途大巴,正在往南屿赶,明天清晨就能进家门。
那个常年只有冷水泡饭和中药味的旧出租屋,终于要开火做饭了;妹妹不用再靠邻居阿姨隔三差五的照料,林幼也不必再冒着低血糖的风险,通宵在便利店里搬运那些死沉的方便面纸箱。
“江迟,我以后不用值夜班了。”她当时站在寒风里,鼻尖冻得通红,嘴角却浮现出入秋以来最干净、最毫无阴霾的笑。
一个被生活压到泥土里十八年的女孩,在重担卸下的这一刻,脊梁骨终于挺直了。
而我今晚要去做的,就是替这群刚刚看到一点天光的人,把最后一头企图反扑的恶狼,彻底砸进地狱。
城东老码头,三号冷冻库。
这一带是二十年前南屿水产冷链外贸的聚集地,自从港口外迁后,厂区大部分被周浩名下的“浩泰建材”低价盘下,名义上当成了建筑碎料和老旧设备的堆放场,实际上是周家在这座城市最隐蔽的销赃与私刑黑窝点。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柴油废气、腐烂水草以及生锈铁皮的气味。
江风从枯竭的河道里呼啸而过,拍打着冷库外墙上松动的铁皮瓦,发出金属摩擦特有的刺耳巨响。
在冷库侧门斜对面的废弃砂石堆后,我伏下身子,整个人埋进冰冷粗糙的砂石阴影里。
手表上的夜光指针指向八点四十分。
冷库门前停着两辆车。
一辆是挂着外地牌照的破旧五菱宏光,车胎磨损严重,后备箱被沉重的货物压得深深下陷;而在五菱宏光正后方,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大众帕萨特。
借着冷库门口惨白的探照灯光,我眯起眼睛,视线精准穿透风沙,锁定了那辆大众的车牌:
E·792。
大众车的引擎盖还散发着微弱的热气,驾驶座的车窗半摇下来,隐隐飘出一缕白色的细支香烟青烟。
车里坐着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无框眼镜,身上套着一件笔挺的白衬衫,外罩深灰行政羊毛背心。此时此刻,他正神经质地咬着左手大拇指的指甲,另一只手抓着手机,反复在耳边接听又挂断,脸色惨白得像抹了石灰。
省审计组借调干事,那个姓王的。
冷库的锈蚀铁卷帘门在这时发出嘎吱一声难听的嘶鸣,被人从里面费力地推开了一道一米宽的缝隙。
两个穿深黑工装、嘴里叼着槟榔的壮汉从里面走出来,每人手里抬着一个足有半米宽的灰绿色实木档案箱,箱角包着铜皮,正是南屿中学行政楼档案室早年特供的标准档案盒规格。
我就说守了一夜怎么还能被动手脚,原来是提前通风报信,现在都在这个姓王的这儿。
紧接着,周浩从门洞里迈步跨出。
南屿恶名昭彰的地下包工头。
他穿着一件貂皮领子的厚呢子大衣,身材肥硕,脖子上挂着一根拇指粗的金链子,大背头梳得油光水滑,但嘴角那颗黑痣上插着的一根长毛正在随着咬牙切齿剧烈颤动。
“王老弟,oi,王辉!下来吧,缩在车里生蛋呢?”周浩吐出一口带血的槟榔渣,皮笑肉不笑地冲着帕萨特招了招手。
车门推开。
王辉抓着公文包,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踩在泥水里小跑过去。由于极度惊慌,他脚下一滑,价值不菲的皮鞋上沾满了黑黄色的淤泥。
“周总……东西清点完没有?!”王辉的声音压得极细,带着几乎破音的颤抖,“沈从文那条老疯狗根本不吃程序异议那一套!他今天下午在碰头会上放了狠话,明天一早就要带经侦直扑城东!他要真犟到底怕是拦不住他啊。你们这三个箱子要是落在他手里,不仅你们周家全家进号子,我也得被扒了皮开除公职!”
“慌什么?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周浩冷笑了一声,伸手在王晖脸上拍了两下,巴掌声在空旷的江风里格外清脆,“你那小舅子现在已经在去东南亚的货轮上了,你名下海外账户里的两百万美金早到账了。只要今晚这把火点起来,死无对证,他沈从文拿什么查?”
周浩回过身,拍了拍那两个沉重的木箱:“三年前综合楼的一百五十万回扣底联、还有公益学校那些打手的真实劳务抽成表,全在这儿。老子倒了两桶航空煤油在里头,一会儿一把火烧成灰,直接倒进南屿江里喂鱼。”
他说着,从大衣兜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深红色银行本票,塞进王某的西装内袋里,顺手帮王晖整了整衣领:“沈从文那边,你明天继续按原计划咬死‘程序瑕疵’。只要在复核期里拖上七天,我哥在省里的靠山就能给足下面压力下一道批示,把审计组强行并入地方联席办。到时候,这个案子就算揭过去了。”
王晖的手指死死按在胸口那张滚烫的本票上,额头上冷汗顺着金丝眼镜腿往下淌,呼吸粗重得像个拉风箱:“……好,好。你们动作快点!烧干净,一点纸灰都别留!”
“放心,老子干这个比你专业。”周浩狞笑一声,朝身后的打手打了个手势,“把汽油桶抬出来,浇透了点火!”
……
砂石堆后,冰冷的风沙刮过我的眼眶。
我拉下卫衣袖口,露出了右手腕上卡着的微型执法记录仪。
红色的微弱工作灯在夜色中闪烁,将周浩递交银行本票、亲口承认销毁原始账目、以及王某受贿的整整八分钟高清音视频画面,完完整整、一帧不落地刻录进了加密存储卡内。
人证、物证、现场交易、毁证灭迹。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但这还不够。
那两个木箱子里装着的是能将周启山二十年黑恶势力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唯一原件,如果任由他们淋上汽油,一旦火势蔓延,即使抓了王晖,没有这批账目作支撑,沈组长在法庭上面对周启山重金聘请的顶级律师团,依然会陷入漫长的拉锯战。
箱子必须保住。
我从砂石堆后缓缓退后半步,目光扫过整个冷库的外围地形。
冷库正上方悬挂着两盏两千瓦的户外探照灯,主电缆顺着锈蚀的角铁架一直延伸到底层的配电箱。两个打手正把铁皮油桶往木箱上倾倒,刺鼻的煤油味顺着夜风狂涌而来。周浩正低头用防风打火机点雪茄,而王某则失魂落魄地往帕萨特走,准备驱车离开。
就是现在。
我从怀里掏出那柄多功能钳,单手翻过冷库侧面的防汛护栏,借着铁皮瓦在狂风中剧烈震动的巨响,如一道鬼魅般的残影,瞬间切入了冷库主配电箱的阴影处。
手起钳落。
咔嚓!
粗壮的主供电铜芯电缆被硬生生一分为二!
刺目的火花在铁箱里爆闪了一瞬,紧接着——
啪!
整座老码头三号冷库的探照灯瞬间全部熄灭!
光明骤然剥离,视线陷入绝对的漆黑之中,唯有滚滚江水拍击岸堤的轰鸣。
“操!怎么回事?!跳闸了?!”周浩暴怒的声音在黑暗中炸开。
“浩哥,手电!快找手电!”打手慌乱地踢翻了塑料桶,煤油流淌了一地。
“别慌!有点不对劲,先把火点了!”
黑暗中,打手掏出打火机,拇指刚擦出一点微弱的橘红火星——
一道黑影已经自侧方的冷雾中暴掠而至!
没有任何废话,右脚如攻城锤般凌空踹出,正中打手持打火机的右腕!
喀嚓一声脆响,骨裂伴随着惨叫,打火机打着旋儿飞出五米远,落入冰冷的烂泥里。
还没等另一名打手反应过来,我的左臂已经自后方死死勒住他的咽喉,右腿膝盖连续两次暴击其脆弱的侧肋,打手两眼翻白,闷哼一声瘫软在地。
“谁?!哪个王八蛋?!”周浩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地上倒下的两个人,吓得魂飞魄散,猛地从大衣内侧拔出一把带锯齿的自制猎刀,疯了一样在空气中乱挥。
我一步跨上前,没有闪避,任由刀尖划破了冲锋衣的肩部布料。在刀刃卡在厚重纤维上的半秒破绽内,我的右手如铁爪般直接扣死了周浩持刀的右手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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