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氏的话刚说出口,心中便有些后悔了。

再如何,这个孙女的母亲再嫁的是顾国公府,不是她能处置就处置的,可是话已经说出了口,为了自己的面子,她也要圆下去,“今儿你便留在吴家,将《孝子经》抄上十遍再走!”

荣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祖母这话可就说笑了,我是荣家的姑娘,又不是荣家的罪人,凭什么要留在这里抄经?”

这话又将吴氏的怒火点燃了,“我是你亲祖母,我管教孙女,难道还有错了?”

荣裳站在门槛处,身影挺得笔直,“真要说起来,荣家当年欺我二房并无男子,便对我与母亲冷眼相待,我发了高烧差点病死,都无人在意,正是如此,母亲才带着我回了宋家。”

从前的事情实在太久远了,远到连吴氏自己都不记得了,如今荣裳将这些话全部说出来,完全不顾她的脸面。她的手被气得微微抖了起来。

荣裳看了吴氏一眼,只继续言道:“而回了宋家之后,你们对我不闻不问,这么多年,你们有在一丝一毫在乎过我吗?如今倒在我的婚事在开始拿乔,从向家到程家,只要能拿捏我,什么脏的臭的都可以吗?你们欺负我亲生父亲早逝,可我如今不是无依无靠的孤女,我有宋家,还有远在京城的顾国公府做主!”

赵氏看着这阵仗,心里暗暗发慌,她本就只想拿好处做顺水人情,哪里真敢得罪顾国公府?她连忙拉了拉吴氏的袖子,低声劝道:“母亲,裳丫头性子刚,这事慢慢来就是了,何必这会儿逼她呢,传出去反倒落我们不是。”

吴氏也冷静了几分,她看着荣裳毫无转圜的模样,又看着宋家带来的人,知道今天是留不住她了,只能恨恨地挥了挥手:“让她走!我们荣家没有养过如此不孝的孙女!”

荣裳听了这话半点不恼,只淡淡道:“这些年本就是我母亲与宋家护着我长大,荣家没养过我,这话倒是说对了,我记着就是。”说罢不再看一众人铁青的脸色,径直跟着管事嬷嬷出了荣府。

出了荣府大门,坐上宋家来接的马车,管事妈妈才担忧地开口:“姑娘,今儿这般,你还要不要与长辈说你马上便要去京城了?”

荣裳倚着车壁,指尖摩挲着腕间冰凉的玉饰,平静开口:“他们不过是想在我身上占得些便宜罢了,我的去留他们难道还放在心上?”

如这般,她算是彻底将对荣家的那一丝亲情彻底割舍了。

马车驶回宋家,王氏早在花厅等着了,见荣裳进门,连忙拉着她坐下,听完她把荣府的事说了,才满眼心疼拉着她的手叹道:“你做得对,这门亲事本就不能回头,就算荣家闹再大,我们也占着理。”

荣裳靠在王氏肩头,轻声道:“我心里清楚,这辈子绝不会再踏进程漓的坑里,就算不成婚,我也能一人安安稳稳的把自日子过好。”

王氏听得这话,心中又是一阵酸涩,她原本还怕荣裳受了今天这场气,心里憋屈得慌,如今见她这般通透,反倒放下心来,只拍了拍她的背温声道:“说得是,咱们姑娘自己争气,有没有良人都能把日子过好,不必看旁人脸色。”

荣裳与王氏说了不少,又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她沉坐片刻,才招来了顾铄与她留下的女侍卫阿离。

阿离一身短打,利落精干,听见召唤便立刻上前一步,垂首等候吩咐。

“今儿的事,你一定会与哥哥说。”荣裳眉目流转,被烛火映衬得倾国倾城。

阿离听了这话,扑通一下跪到了地上,“小姐,世子吩咐过,您的寻常小事不用与他说,但若您在江南受了委屈,我不上报,他定然会饶不了我。”

荣裳看着她坦荡的样子,反倒笑了,她伸手虚扶了阿离一把:“哥哥关心我,我当然不会怪你,只是你与哥哥去信,也带上我的。”

阿离见荣裳面上并无怒气,这才松了一口气,“小姐的信,会快马加鞭的送到世子手上。”

荣裳原以为,与顾铄分离了几天,会不知道说什么好,可她提起笔,却是从长夏山庄的果树到顾铄的衣食住行,洋洋洒洒的与顾铄写了许多。

她皱眉自言自语,“希望哥哥不要嫌我太啰嗦。”

写到最后,荣裳想与顾铄说程家的事,可她沉默了半晌,还是将笔放下了,哥哥忙碌于朝堂,总不能让她的这点小事去让他忧心。

阿离等信纸干了才小心的将它放入信筏,收在怀中。

做完这些,她才与荣裳言道:“小姐,世子去京城之前,曾经留下了一个嬷嬷住在长夏山庄,他说,若您用得上,尽管用。”

“嬷嬷?”荣裳有些不解,“哥哥这是何意?”

“这位嬷嬷曾是沈小姐的贴身嬷嬷。”阿离解释道:“去年沈小姐在京城做了些错事,这位嬷嬷便也被沈家处置了,挨了二十个板子,若不是命硬,根本挺不过来。”

这人又怎么到了哥哥手里?荣裳不解,但是她想到,这京城中的各种派系之争,互相掌握些把柄又算得了什么呢?

荣裳闻言轻轻勾了勾唇角,原本她觉得,重生而来,她应当感激神佛,远离程漓与沈雪便是,可这程漓却十分贪心,一定要将她往以前的路上拉,那就不怪她报一报上一世的仇了。沈雪本就心高气傲,有怎么可能甘心屈居人下,上一世程漓和沈雪不是情投意合吗,让她来看看,这沈雪身后,到底有什么秘密。

“明儿将她招来,我倒要看看,这位名满京城的沈小姐,到底有什么见不得的事。”

第二日天刚亮,阿离便带着那李嬷嬷来了。李嬷嬷头发半白,满脸皱纹,早就弯了背脊,完全不像是高门大户里出来的嬷嬷,看上去倒是个饱受摧残的。

李嬷嬷见了荣裳浑身发抖,跪在地上行了大礼:“老奴见过姑娘。”

荣裳并未叫她起来,只端着茶慢悠悠开口:“我知道你在沈家待了几十年,沈雪从小到大的事,你都门儿清,你只要把你知道的都老老实实说出来,我自然不会亏待你,若是你敢藏着掖着……”她话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那轻响落在李嬷嬷耳中,却比打在她身上还要让人心慌。

因着沈雪的事,李嬷嬷早就受过了酷刑被丢在了乱坟岗,若不是她儿孙孝顺,她哪儿能捡回这么一条命,如今她全家的命都握在这位贵人身上,那位眼看着她被杖刑而无能为力的前主子,又算得上什么呢?

李嬷嬷连忙伏低了身子,颤着声回道:“老奴知道的,一定全都说出来,绝不敢瞒姑娘半个字!”

荣裳这才淡淡开口:“起来说吧,先说说沈雪当初为什么在京城呆得好好的,非要来江南养身子?”

李嬷嬷挪着膝盖站起身,垂着头不敢看荣裳,开口道:“姑娘哪里知道,我们小姐她……是因着与堂姐夫有了私情,在京城里待不下去了才来的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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