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医忙不迭俯首,早已配好药的手不由微微一紧。
郎君行至门口,脚步略顿,未回其首,只侧过半张俊美华容,眼梢斜掠回至案上那盏陶灯,扫了它一回。
身后女郎,了无片响,一声皆未唤,他光那一眼直教人见了遍体寒栗,倒显得他不肯撒手,一声嗤笑再吝于出口,遂毫无留恋地掀帘大步而出。
君既去后,一豆烛火摇光,红映她面容,她双瞳已睁,垂眸视之,不言不语,伸出指尖却将案前那盏灯盘内复明之焰轻拢,不避火舌燃灼其掌。
识海之中,那男子的面容已有渐变,再不似印象中模样的狠厉无度且难与理说,反透着莫可名状之沉,体感难言。
其人另有温煦而藏谲一面,愈是细看,却愈深不可度。
“姑娘岂患了非与人争个高下输赢的顽疾?”
她双手拢火的姿态未改,忽听有人在侧畔落下一句重语,方始让她转首望去。
侧畔军医立得极近,兀自取出一木片,沾上罐中药膏递以她。
他目光落在她拢火的十指上,语势加重而道:“火已复燃,姑娘还有何好不放心。”
她收合了长指去接木片,不巧触上手持木片上沿的人腕,略一止,往上看去,正见对方一脸诧异之余,还留她此前所做所言皆乃冒犯不韪事之色,言辞度其已表态。
她退开手,自罐中另取一片而涂。
诚如其所言,她跟潜积成瘾一样,非要跟那人较出个胜负来不休。
医者适才说此乃顽疾。
木片上的药膏均平抹开,凉意袭来,她没作声。
军医见她半晌不语,倒稀奇,像见了奇事,以她适才之性可非这般老实之人,此刻竟未与自己过多争辩。
“原以为姑娘这张嘴,轻易不饶人,不想眼下安静得竟前后相左。”医者凝了须臾,浅省是否话语过重。
却见她面上并无异态,泰然未露怒容,她侧了身,眸气平顺,发现她的视线已为庭外池滨一棵倾横枯树所牵住。
他顺此望去,以此方位,视界本隘,若非刻意留心必不能察之,那拐角之处,竟有一枯树横卧水上,半身没入水下,枝干褪尽青皮,唯余残色一片白,如一具无人收的弃骨,枯骨交横。
这昔日堂堂太守府,自己早虽有耳闻,旁人都说北地此郡的郡守府气象不同别处,布花木成景,砌玉为山,所用器物,似蓄花魂,处处尽有安排,哪知真见了里边,只一角看去,竟如此荒颓,不说与传言大同小异,竟却是大有径庭?
观察到女子视线犹然未动,依然在看那池中枯树,医者随她目光复望回而去,他不知一株枯木有何可视。自己熟通医理,医木与医人,原成一理,木之将溃,非一日之朽;人之将死,非一朝之患。
是以,从医者观之彼树,其根尽朽,遭虫毒侵噬,生机被夺摄,断无救治再生之望。
遽尔一刻,那女子竟启口一句,接上了前话,只听她说:
“世上有些事,若我不争,则更无人会较真。”
顽疾便任它成顽疾。
……
“姑娘……倒真是个执拗之人,然未免太过伤春悲秋。”默忖多时,医者沉思良久,才吐了一句。
那女子方侧回过身来,案上灯影落于她半边美面之上,她神色似灵明现世,莫辨喜怒,一句话出:
“我非伤春悲秋人,只因生于一个唯托春愁秋叹以寄言之世,是时也,造我、塑我、成我也。”
……
医者听不明白,蹙眉将她那话在心头翻覆一二,仍然未得真秘,只觉话里缠绕层意,却辨不清哪一层才为她真所欲言。
可大汉,得非如她话中之状?他断不以为然,然若非为汉,那她话中所指何世?
正想再追问下去,却被她另一问截住。
恍若一曲,骤然声断,猝成绝响。
可见,她不愿教人窥问话底,曲章应止至此。
“原跟我一同在亭中的女童,今在何处?”她将木片搁回药罐边沿,竟问起此桩事来,然医者听不出她言语中的关切,像随口询一件旧物,甚至不及对灯盘内一豆烛火的那份萦怀介意。
“我不知你说的是何人。”军医只答此一句,拿起木片替她将手莫能及之处敷完药后,便收拾了药具,不欲再与其多言而欲离去。
不曾想,她却唤住了他,言辞洞明,让人错愕:
“汝岂不知?卿本亦是女儿身,非乎?”
那人闻言立顿,回身一刹那,恰好便见她目瞳朗明,却向自己望来。
灯火在她月瞳中微烁,照出他此刻颜色。
“荒唐。”二字出得实轻,却如静水投坠落石,已泛心漪。
“我略习过医理,此事你不是刚已知晓?无意适才偶触腕脉,自亦可辨出。”江鹤月付以淡辞,几句陈述本末,医者口中那句荒唐便已旋即崩碎。
“你……你当真晓医理之道?”医者一滞,低声自诘才觉已为失态,五指捏紧的药箱铜锁,忽一脱落,锵然坠地。
室中铜锁坠地之响传出,传至外头,落入廊外正密与筹语的两人耳中。
……
廊外,郎君原步出门扉,却遇一人。
他负手立于卫青前,卫青声音低抑,他刚听完汇报,才忆起有关亭内擒一恶兽,其欲搏人而食之事。
卫青已审毕而还,方出定论:“陛下,亭中那兽,我们初以为是山野恶兽,实则不然,后经探察,才知其虽不能人语,却竟乃一女童,不知为何成以此状。”
“此乃陛下神威,自其口中打落而出,但此物……似与彼童并不相配。”他奉上那片金鳞,交于上。
眉倏蹙,刘彻闻言偏过头来,目光落至卫青手中,那片金,其上光泽纹路,世间对其熟稔至极之人,唯他而已,举世无第二人。
他想至里边那人一手牢扣玉璧之状,纵他掰手去夺,她亦坚不肯释、攥之弗弃,哪知看待他的物件,她则轻忽怠慢,不曾置怀上心,随手弃置,丢了也不见人情急。
此物于她,原是可弃可舍之物,她既如此轻慢,当初何必非问他要?
他既允之,她却不当一回事。
刘彻伸手拈起,指腹自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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