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于原处,傲眉微挑,只一句纳入耳中,便已听出话中机锋所指。岂会不知她句句阳策,明上说与医者,实际是冲他回敬而来。
他眸中本已翻欲而出的怒色,倒被她的有种,反击出了一线光亮来。
她甚至借此一针,将诸事都一并拖过。
“避重就轻,好行机巧。”郎君低声道,尾音压轻,“原不敢正面交锋,何以称阳策之论。”
视线依旧压在她衣料之上,静静看着,像在不知称量何物。末了,他落回军医脸上,承认她话的分量,“此女评本君所言,诚然无谬,她既如此晓理,你何须还替人掂量。”
军医得此首肯,方俯身低应道:“姑娘既执意,我便落了。”
说时,动作细缓,按照她所指次序,针扎入体,不轻半分,不重一寸,痛感铺天盖过呕泄之欲,她手心紧握两块合二为一的玉璧,玉额疼汗而出,强自将痛意咽下。
对面,郎君还未走。
军医眼尖,手中力势不变,却轻劝道:“若疼,便出声。”
她尚未回应,却听郎君先自一句:“她若会喊,早则喊矣,视一枚残玉,比视命还金贵。”
语声凉嗤,他眸光中似幽栖卧一黑羽踆乌,欲起心头,想看她究竟能忍到几时。
一番如斯私念潜动,自带气派眉下,藏收一轮炽暗,唇边薄嘲依旧,仿佛只当看一场无干无涉之戏。
“喊又如何,不喊又如何?今日之默然,又怎知我往日的震耳之音?又怎能断定我不会喊?”
终未抬眼睫,但她话却接得疾速,细音轻喘中含纳了一道冷讥。
军医目色一闪,只觉此女话里生刺,扎人比他的针还深。
人言语之习性,非一朝而就,必历岁累月,积久才成,此理,自然非仅他一人而知。
“听姑娘说话,真如谜者刺针,出言类谜,却如医下针。”军医开口,道出一句。
“医针治疑难杂症却不治人心,未必有言针之效,是以世上有弃医从文一说。”她微易坐姿,不急不躁,将话轻轻吐出,任由针尖起落,刺入体内。
“但我并不谓然,从文前者,必先重戎,苟非此,便是入关后群儒辨经。”
北地深秋,郡守府池侧烂泥淖边,蚊虻聚语断断续续,一声叹息不知从何发响。
军医捻完最后一根针,原先的怀惑以探,已渐渐沉成对眼前之人的深而量之。
对侧,郎君仍立而未动,唇边薄嘲淡了去,唯有一道日轮凝视,长久锁在她脸上。
军医将针具收入盒内,才出声屏去左右,令闲者暂退,言血已止,将为伤口上药。
“节下,您是否也该退避一二,好让鄙医为她上药。”军医面向那迟迟未离的郎君,话已说得分明,毫无留一分含糊。
刘彻不动,连目光都未移,落在她欲解下匈奴毡衣的手上,须臾,薄唇一启,却是不容分说而问:
“你能在此,我为何不能?”
“何况,上药便上药,本君在此,又未掀她的衣碰她分毫。”
……
军医低头,眼观鼻、鼻观心,只管配药,无言以对,不欲再劝第二回。
席上,她闻声抬眼,与他的目光对上,静静而视,毡衣褪到臂弯便不再往下。
军医只见那姑娘忽而一起,握了上方一盏红绿陶釉灯,便朝郎君面门砸去,其意图,出人意料。
灯未击中他面门,已被他抬手一格,五指扣住盏柱,半途截下。
灯盘火芯剧烈一晃,险些泼出,衬得两人眉目一明一暗。
他垂眼看她,声气中,竟不带一息急色:“何遽砸灯惶乱,汝性如此孤冷,连对我都不恐不畏,作何非要赶人走?”
糟心气肺的,还偏要同她论。
有生之年,江鹤月人生中,从未遇上轻易便可拨动她心神的一号人物,若竟相逢,便是眼前这一位。
“好一副光明磊落做派。”她这一句,倒如听是称赞,然而下一句:
“那我扔灯,君何不思此举乃吾一片好意?君若欲一睹吾衣下真形,吾便使君引灯高举,岂不更便于睹得愈真切些?”
“本不为驱人,实愿为君,执烛,光昭前路。”
好一派鬼言嘲辞,一绝。
击砸未能毙,便说是为他启明。
军医听此都目瞠口哆,愣滞了一时,一时竟分辨不得她究竟是狡词诡理之赖辩,还是所言当真如其所思般坦荡,只盼这两人莫再锋芒毕对僵持下去,好歹彼此各退一步,来日犹有回旋之地。
然而,无需巧设名目,刘彻断非悔、自存余地之性。
他说出的话,金言既定,九鼎难移,收不回,不会收。
既然初本存心戏弄,总须有狎戏之状。
盘内灯焰熹明,在那郎君指间晃了几晃,军医微讶然,发觉他并未露愠色,反饶有兴味将那盏陶釉灯擎近了些,真就那烛光注目佳人,将她尽览殆尽。
火光燃在两人之间,灯影在她面上游移蜿迤。
她不避不躲,眼波迎上他。
他的眼神并无给人轻佻之感,反倒光华聚于其瞳,激射而出,一处处看来,如似逡巡,又如似属意。
火芯随之打了回旋儿,他缓缓撤回,室内,此刻,他的眉眼便显得忽明忽暗。
“执烛,光昭前路,”他细细品味了此句,唇边笑意颇有深意,“话说得甚妙,然所照前路者,自来走在人前。聆汝字意,既说欲所照吾行之道,那便是?”他顿此,笑意敛褪,眸内生一线黑不见底,吐语森然:
“——你要行于本君前头了?”
刘彻正不偏不倚看着她,他想看看,她还有何说辞去圆释。
他甚至心生一欲,便欲揭示自己天子身份,看她这张似万古澄然不生涟漪的脸上会泛出哪一种颜色?
是惊措,是强装镇静,抑或——
他心念才起,便自控甚固,压了下去。
挑明了,便没了如山间露浓雾散的朦胧意趣,更不会有一室灯影里的一来一往,他亦会失去几经蕴蓄、才不易生出得此继看她如何自圆说辞的两分耐心。
遂是,唯有火光在她与他二人之间静然焚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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