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年关,繁杂的政事多得不得了,直至大宫宴结束,这份忙碌才将消停了一些。

小宫宴时,一家人总算是笙磬同音、和和睦睦地吃了一顿饭,看起来,毓熙和于渊关系似乎缓和了一下,于渊甚至许下新年心愿,说来年一定不再惹父亲生气。

态度是端正的,意志是坚定的,可是他的话又有谁能完全相信呢?翻过年还没歇上两日,于渊便又惹出了事。这一次他不仅说要娶那个名为“阮娘”的舞姬,甚至说自己愿意不继承域尊之位,要带着她归隐山林。

毓熙气得摔了茶盏,下令要把这个“红颜祸水”押入牢中。

于渊在大祭殿前跪了一整夜,也没能让父亲收回成命,于是他爬起来便直奔华春楼,连夜将一名戴着帷帽的女子藏入了他哥哥的元宫中,一如既往地贯彻他“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的藏东西观念。

重煦脑袋疼得要死,他想于渊也是被幽冥域的鬼魂上身了,该把自己喝得符水也兑点给他喝,并且言辞恳切地拒绝了他:“我没有帮弟弟藏女人的义务。”

“真的管不了那么多了!”

于渊望着重煦,真真是情真意切,一字一句像是从胸腔里剜出来的:“求你了哥哥,阮娘是我此生挚爱,若是她被父亲找到,便只有死路一条,弟弟这一生,就求你这一件事了!”

重煦无话可说了。

这日夜里,那位名为阮娘的舞姬就堂而皇之地住在了元宫。

重煦第二日休沐,早早送小白去灵苑台归来后,与这位阮娘正式打了个照面。彼时她正安安静静坐在小院中,一副荣辱不惊的模样,见到重煦,更是起身盈盈一礼:“君上安好。”

她实在是很漂亮,风月之地的人,身上多少要沾些风尘气的,她却丝毫没有,周身只有一种冷冷的,恰到好处的美,气质也是出尘的,背脊笔直,不卑不亢,身形也很高挑,怕是要与于渊一般高了罢,重煦并无恶意地打量着她,心底考量着:原来弟弟喜欢这种类型么...

阮娘声音柔柔,语气中有些愧疚:“近来,小尊上总是牵挂奴家,无奈只好叨扰君上,君上宫中还望不要有什么误会才好,上回...”

她似乎想说什么旧事,却被重煦打断:“于渊喜欢什么人我管不上,但若这个人牵绊了他与家中情分,我这个做哥哥的绝不会坐视不理,你能明白吗?”

重煦想与阮娘摊开来讲清楚,谁料她听闻这话,却是微微一笑:“君上实在高看奴家了,奴家是风尘中人,许多事早已看得清楚明白,小尊上是孩子心性,阮娘不过做做他的解语花,讨他开心罢了,哪有那么大的能耐。”

重煦轻轻挑眉:“那于渊倒是爱你爱得死去活来,在父亲面前闹着要娶你,整整半年都不消停。”

“诶?”阮娘捂着唇,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你不知道?”重煦歪头,“你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把你藏到元宫来?”

阮娘重重摇头:“小尊上说想见我,但实在是不能再来华春楼,请我在君上处暂住几日,虽然理由有些蹩脚,但小尊上语气实在可怜,阮娘不舍拒绝他,原来是这样,这实在是...”

她貌似真的很震惊,端庄的面容上甚至出现惊恐的神色:“...阮娘何德何能?”

重煦便什么都懂了,原来是他这个弟弟一厢情愿,发了疯似的闹腾。他看着阮娘那副真的被吓到了的模样,看着她那双写满了“我只是心软才答应了他”的眼睛,突然觉得情之一字实在有些荒诞好笑。

“是他一厢情愿,你并不像他爱你那般爱他,对么?”重煦并不客气,直接替于渊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阮娘没有否认,只是微微垂下眼,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里那份惶恐已退去了大半:“风月之人,何谈真心?小尊上希望奴家作陪,奴家便作陪,只是这样而已。”

“小尊上一番真心,实在不是阮娘承受得起的,但也让阮娘很是触动...”

她看向重煦的目光变得平静而坦然:“想来也正常,奴家在风月场里见过许多人,有人虚伪,有人逢迎,有人把真心藏在层层算计底下,藏到最后连自己都找不到。小尊上虽然孩子心性,却实在赤忱,人居高位总是身不由己,短短一生中,若不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若不能把真心话说出口,那便太可惜了,不是吗?”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一番话却又很有重量,像是在说于渊,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只是在那一刻,重煦的心口却被什么刺中了。

比起于渊的赤忱与勇敢,不觉得自己实在有些怯懦胆小了吗?

他藏着那份喜欢,藏着那份欲望,连直面其的勇气都没有了吗?还是说,他想要将那些话永远烂在肚子里?

重煦的脑海中闪过小白那双漂亮滢润的眼睛,呼吸轻轻一滞。

“短短一生...”

重煦将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他时时刻刻做着赴死的准备,与他而言,这一生更是譬如朝露,如若他真的死去了,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话,真的不会有遗憾吗?

这么一番扪心叩问,他想他知道答案了...

小白不喜欢他也好,讨厌他也好,可是这一刻,他好想为了不留遗憾,亲口告诉她...

*

小白今日提前归家,看到小院中坐着一个窈窕女子时,险些从莲台上跌下来。

她问侍女那个人是谁,侍女摇头说:“不知叫什么,只晓得昨夜便在元宫住下了,说要住一段时间呢?小殿下不若去问问君上...”

晴天霹雳,小白天塌了。

她便是知道的,上苍怎么会一直让她过这样平静幸福的生活?上苍怎么会让她一直得偿所愿?

旁的女子,莲莲带旁的女子回家了。

小白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样的身形,和那个时候来给他送衣服的女子如出一辙,她们是一个人!是莲莲同于渊哥哥去华春楼喝酒,在那里认识的女子?他喜欢她,甚至已经忍不住把她带回家了吗?

小白感觉心口被石头压住,险些喘不过气。

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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