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阳光挥洒在冰面上,反射出细碎光芒,鸟群叽叽喳喳地叫着,在湖边松软的泥土地上觅食。
尤群青失眠,将Mia的节目听了一整夜,节目里不乏励志故事,绝症患者奇迹康复、八十岁老奶焕发第二春、被吃绝户女孩手撕渣男、小伙自学武功复仇霸凌者……
他边听,边看墙上自己的影子,大脑放空什么都没想。越听越清醒,越看越凝神,直到天光大亮,尤群青决定再去公园一趟。
从惶恐不安,惊疑不定,再到不过如此。公园里是散步的老人、骑单车上学的小孩、晨跑锻炼的青年。四面八方是人声低语,莺啼鸟啭,一阵舒缓的风拂面。
尤群青在秋千上微仰着头,眼睫半阖,晃晃悠悠晒太阳。这时有小女孩来送糖给他。
女孩声音甜甜的:“哥哥,我喜欢你。”
“小妹妹,你眼光真好。”尤群青接糖剥开含嘴里,清甜在唇齿间散开,他愉悦眯眼,“哥哥可以教你画画。”
他来教画画,这机会不是钱和权能买来的。遗憾的是小女孩不感兴趣,连连摇头,只会一味地盯尤群青傻笑。
“……算了。”尤群青心想这样笨的教起来,只会给自己气够呛。他哼几声曲,双手抓住秋千绳索晃晃腿,扬起笑容,想要让女孩推自己。
小女孩还真傻笑着要来推他。
沦落到和小傻子一起玩,说出去够丢脸的。可尤群青却有些期待。
他干脆把女孩抱在腿上,用另一条长腿蹬地,岁月静好地晃秋千。仰头看见蓝天白云,口袋手机嗡嗡在响,不用看就知道是倪则的消息轰炸。
倪则不愿意分手。
河岸边有几个写生的学生,尤群青定定看许久,仿佛看到过去的自己,身边有个沉默拿包的倪钺。这段回忆出现得不合时宜,他讨厌将与过去的自己作比,反衬出如今的落魄与孤独。
尤群青脸色阴沉下来。
他忽觉这地方索然无味,花草树木再普通不过,细看这高大树木,枝枯叶落新芽都没冒,泥土地干巴光秃,唯有几块黄褐枯草,连鸟叫都是那样难听刺耳,永不停歇。
入目所见的不是一家三口,就是恩爱情侣,连成群结队的小屁孩都是青梅竹马的模样,能刺痛尤群青那颗敏感暴躁的心。
尤群青停止晃秋千,把女孩放下,就打算离开。糖果夹心是酸果酱,一咬破酸得直皱眉。
他蹲下摸女孩的头,轻声说:“再见了,笨蛋。”
小女孩甜甜笑:“哥哥,明天见。”
尤群青才不会再来,这地方嘈杂凌乱,总有好事大爷大妈问东问西,戳他痛处。他严肃告诉女孩:“我看情况来不来,别等我。”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过于较真,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去公园晒太阳,后背出一层薄汗。不知是谁送来的油画板和颜彩,堆放在家门口。尤群青不耐地踢开,边吃着三明治边联系魏东:“今晚喝酒吗?老样子,送巧克力。”
那头魏东在关心他身体,“听圈里人说李期找你了?你还晕倒了。”
“你比我爸还关心我。”尤群青打趣一句,“有什么事?你给我打好几个电话,我睡两天错过了。”
魏东憨笑:“没有,圈里人瞎传说你圈走李期的五千万跑路,我寻思你又不缺钱怎么可能。”
尤群青眉眼压低不爽,又是那帮乱嚼舌根的。
魏东鬼鬼祟祟,压低声音说:“群青,最近张平展出新作,绝对震惊你。虽说是半成品,但太惊艳了……”
提到张平,还怪倒胃口的。
尤群青吐掉三明治残渣,喝牛奶润嗓子,问:“印钞机大师又仿了谁?”
“仿的你,但又不是你。”隔着屏幕,魏东声音忽远忽近,“风格太像你了,但你没画过这幅……”
有风从未关严的窗户缝里漏进来。
蓦地,尤群青心跳加速,生出一种不好预感。他快步往画室走去,猛地掀开画布,上上下下打量未完成画作,才感到一丝心安。
魏东:“我把拍的照发给你……”
张平此人,仿的画作不计其数,创作能力却趋近于无。年轻时曾有过亮眼作品,就像昙花一现。
如今张平学会他的风格,尤群青琢磨着,自己算不算收徒,有空要不要找张平收学费。
然后手机震动一下,尤群青饶有趣味挑眉,等点开看清后,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脸色愈发苍白。
魏东激动说:“群青,你看这个构图,这个色彩运用,张平人到中年突然开窍,这是脱胎换骨第二次重生!”
尤群青气血上涌,太阳穴突突跳。
魏东还说:“你看这个三角构图,这个水面云天的流动感。”
看个屁看,这就是他画的!
他的心血被偷走了!!
尤群青只觉胃里一阵翻涌,喉头痉挛着,吞咽下去的食物返上来。恼火问:“你说这是张平画的?狗屁!这是我去年画的,让他重生八百回都画不出来!”
那头魏东愣住,沉默许久后,小心翼翼喊:“群青?”
尤群青无法遏制地颤抖,他的作品还没完成就被挂上张平的名字,在外界大肆宣传。
那是他呕心沥血画的!
他无数次期望手伤恢复后完成的!
他的努力和天赋要归咎于张平,属于他的荣耀和赞美要落到张平头上。
太恶心、太不公平了。
尤群青觉得冷,用双手蒙住脸,预感到张平会凭作品意气风发,身边同行幸灾乐祸地嘲笑他,把他墙倒众人推当成乐子。
“群青,群青你冷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魏东的声音里满是令人作呕的温和。
嘭一声巨响。
尤群青将手机砸到墙上,后仰靠在椅背上,凝视天花板,无声骂脏话。
摔远的手机还在响,嗡嗡嗡——嗡嗡嗡——个不停。
“真特么的烦!”
一个两个像狗皮膏药,倪则是!张平也是!他到底哪里惹到这些人了!
起身收拾餐桌,将剩余三明治丢进垃圾桶,咚一下,地上手机还在发出令人心烦的、如蚊蝇打转的嗡声。尤群青抬手无意碰到玻璃杯,玻璃杯咣当倒下滚离桌子。
尤群青烦躁抓头发,连桌上瓷白花瓶一并砸了。寂静房间响起一阵尖锐噼啪摔响,盖过手机振动声,但只要稍作停歇,那恼人嗡声就会再度响起。
无法忍受。倒霉事接踵而至,他就像被黏腻冰凉的巨蟒缠上,根本无法呼吸!
碎裂的屏幕惨不忍睹,尤群青三两步走过去,接通就骂:“魏东,你个脑子有病的蠢货,能不能消停会儿!我到底有什么必要骗你?”
然而那头沉默着。
“我又惹你不高兴了?”是倪钺的声音。
“你、你?”尤群青磕巴了下,心想这倪钺真是天生挨骂的命,走哪都要插上一脚,越触霉头就越要出现。
“不然你以为会是谁。”倪钺似乎是在笑,“我在你家楼下。”
迈过满地的尖锐碎片,快步来到窗边,阳光刺眼,往下看去,黑车旁是正在打电话的倪钺,能看见对方冷峻的眉眼,和倏然弯起的淡笑。
察觉到什么,倪钺抬头,隔着距离打量他。
耳边传来对方轻而哑的声音:“尤群青,就穿这么少?”
尤群青后知后觉有些冷。
“尤群青,你怎么还是不高兴。”
依稀听见男人轻叹声,发梢微动,衣角随风猎猎翻飞,看见的、听见的在逐渐滞缓。
尤群青:“你有什么事?”
“我妈让我接你签字。她听说尤叔叔给你办艺术基金会,坐不住,也要给你办,等你去公司签字盖章。”
有群鸟在天空盘旋,清亮叫声直直传来。尤群青硬邦邦说:“你先在楼底下等着。”
“记得添衣服。”
挂断后,径直回到屋内。尤群青稍作犹豫,拿上件外套,坐电梯下去时他双手插兜,琢磨江满琴为什么让倪钺来接他,不是想要他和倪则好好过的吗?
尤群青二话不说要上车。
倪钺给他开车门,他就特地绕去另一侧。
上车后,两个人互不说话。倪钺在浏览电脑信息,尤群青在后座上闭眼休息。
尤群青突然啧声,“空调打开,热死了。”
“听你的。”倪钺丝毫不觉得冬天开空调有问题,轻声喊一声:“尤大少爷。”
光天化日的,倪钺被鬼附身了。
尤群青只觉起鸡皮疙瘩,更不耐烦:“再磨磨唧唧就找老张,让他开车。”
倪钺微不可察扬唇,“司机老张辞职了,说是心脏不好,那次在车库差点犯病。”
尤群青心里不是滋味,他好歹和司机老张有围观倪钺与倪则互殴的过往情谊。随口问了句:“倪则身体怎么样。”
倪钺的笑容淡下去。有时候,尤群青是懂得给他找不痛快的。
倪钺不想话题围绕别人展开,“尤群青,好的前任该像死了一样,你不问倪则,说明你尽到义务。要是倪则真死了,他就是最好的前任。”
尤群青狐疑皱眉,这是哪看的歪理邪说。
倪钺温柔:“我们来聊聊,我们在一起的事情。”
……
什么玩意就在一起了??!
“已经过去五分钟,尤群青,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脑子都在想什么。”
倪钺不放过这人一丝微表情,揣摩着尤群青到底是在思索三人关系如何处理,还是在回忆错过的机场送行,也可能在苦恼倪则的身体状况。
尤群青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漫不经心敲了敲,郑重其事:“我和倪则刚分手。倪钺,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是不道德的。”
道德。
倪钺嗤笑,侧头看回去:“谁有道德?我们三个人谁有这种东西?倪则还是你还是我?”
“倪则有道德,就不会横插一脚挑拨我们关系,趁虚而入抢自己哥哥的心上人。”
“你有道德,就不会在我和倪则之间摇摆。”
胡言乱语。尤群青立即反驳:“你才摇摆不定!别什么帽子都往我头上扣!”
“行,对,你没有。”倪钺轻笑一声,继续说:“我要是有道德,就不会怨天尤人围着你打转,想方设法吸引你的注意。”
话落,尤群青默默坐直身体,扭头看了眼窗外。
调整姿势,肩背下塌保持放松的姿态,尤群青将指尖探出车窗,感受刺骨寒风,问:“怎么没出国?”
“我以为你猜到我不会滚。”倪钺目不斜视地开着车,只说了句“本来已经在候机”就没了后续。
平白无故吊人胃口。尤群青烦躁追问:“然后呢。”
倪钺沉下声:“你问我,我就得说。我有事问你,你不说还让我滚,会不会太不公平。”
面对这无端的指控,尤群青不自觉提高音量:“你问我什么事情,我让你滚……”
“我问你为什么和倪则在一起,你让我滚远点。”说这话时,倪钺眼眸黑沉到渗人的地步,他拼尽全力克制情绪,用温和而勉强的语气问:“不是这样吗?”
又在翻旧账,尤群青别过头,思来想去决定不坐倪钺的车,他正要打电话联系司机,发现手机卡顿不听使唤。
魏东一个接一个电话打来道歉,倪则一条接一条消息发来求和。偏偏手机屏幕摔得四分五裂,尤群青点好几下没反应,那头中年男人的嗓音传来:
“群青,是我嘴笨说错话,你千万千万千万别放心上。”
而后又放出Mia播客的声音,吓得尤群青手一抖,这样慌张失措,惹得倪钺侧目看过来。
倪钺语气平静:“怎么有男人声音,又有女人的声音?”
“关你屁事。”尤群青不愿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听播客的事情,这是他的秘密,倪钺永远都不懂尊重隐私,小学翻他日记,初中查他手机,连他浏览的黄色小网站都要点进去研究。这个变态。
“你说我和孙妤有一腿,然而真正和她不清不楚的到底是谁。”这话是倪钺从来没说过的,冒起过无数个疯狂阴暗想法,翻涌着呼之欲出,却总是在面对尤群青时偃旗息鼓。
倪钺一字一顿:“你把她带身边比赛,把她介绍给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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