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杀伐声、惨叫哀嚎彻底消弭,连尘土落定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方才兰时那句冰冷的“只留一个活口”,像一块冰,沉沉压在整条密道里,更死死坠在戚灼心口。

她背靠冰冷石壁立在暗处,浑身紧绷,半分松懈都不敢有。

旁人历经死战,多半会脱力瘫坐,可她不行。半生沙场浴血,生死周旋的警惕,早就刻进了骨血里,成了改不掉的本能。哪怕浑身脱力,哪怕剧痛缠身,她也硬生生撑着,不肯屈膝落座。

戚灼徐徐调匀紊乱的呼吸,凝神细听密道外的风吹草动。肩头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温热的血水浸透衣料,死死黏住皮肉,闷痛混着刺痛,一阵阵往骨头缝里钻,又闷又疼。

这时,身侧递来一抹清淡人影。

兰时不声不响,抬手干脆撕下内层干净的法衣,揉成紧实一团,径直塞到戚灼手里,示意她按住肩头的血口。

做完这一切,他静静与戚灼并肩贴墙而立。

他向来看是通透,似乎看懂了她的执拗要强,他也不擅示弱,便默默站定,无声给她递去一份支撑。

戚灼粗喘两声,低声道谢:“谢过师父。”

“还撑得住?”

兰时垂眸望去,半边衣衫都被血水浸透,血色刺目。

“弟子没事,师父不必挂心。”

戚灼一幅眼看快要不行的模样,就一张嘴还在硬撑,半点不肯露怯。

兰时心头掠过一层沉甸甸的滞涩,挫败感翻涌上来。

每次死战,戚灼一身横骨硬扛生死,护他周全。却在徐暖出现,仅仅是一个声音,她的眼底全无征兆漫上一层水光。

原来,她从来不是天生喜欢硬扛所有风雨,也怕死。只是他能力不足,入不了她的眼,不配与她并肩。她的闯鬼门关、走奈何桥,从来都是逼出来的。她真正想要的依靠、所认同的能力,才是她愿意依靠之人。

想他坐拥万千信徒,受世人朝拜敬仰,偏偏在戚灼这里,居然就是个时时刻刻被保护的废物。全然一无是处。

无名燥火顺着心口疯狂上涌,压都压不住。

“坐下。”

平缓语气下,暗藏撕裂的偏执。

戚灼真没听出兰时情绪的异动,大半心神都悬在密道之外。

徐暖失联多日,不知遭遇了什么?

乌时衍有没有顺利带回来?

外头局势是否又变了天?

随口应付道:“师父,小伤,真不至于。”

话音未落,肩头骤然一沉。

兰时骤然抬手,力道不重,却精准落在她伤口之上,带着几分刻意的执拗。

“让你坐下休息,现在硬撑着给谁看?”

尖锐的剧痛瞬间炸开,戚灼浑身猛地一颤,下意识侧身躲开,又气又无奈,低声抱怨:“师父,您别添乱啊。”

疼意顺着经脉蔓延开来,她干脆破罐破摔,坦然实话实说。反正她在兰时面前,闹下的笑话多到数不清,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快言快语:“弟子就是……许久没正经练武,身子都养懒了,近来又长了些肉,骤然打这么一场恶仗,身子扛不住,纯粹是累的。伤口真没事,弟子先天体质特殊,痛感本就比常人迟钝,这点伤还撂不倒弟子。”

瞎操心的兰时:“……”

一时语塞。

两人就这么相互依靠,静静立着,熬了一炷香的光景。

过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外头再无异动,戚灼才偏头重新打量身侧的兰时。

兰时神色依旧清淡,还带着一点极度危险,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酣畅。

他变了。

变了好多。

还是说他本来就这样,因为皈依佛门压制了他的本性。

于他而言,方才这场惊心动魄的厮杀、满地死伤、遍地血泊,都算不得什么。世人疾苦、众生死生,不过是蝼蚁浮沉,不值一提。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巨石摩擦震动的闷响,莲花座下的机关被人撬动,厚重的石壁正被人从外开始凿动。

动静清晰,尘埃簌簌坠落。

“应该是清干净了。”

兰时语调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出去。”

戚灼轻轻颔首,没有多言。

两人迈步前行,途经叉大爷的尸体时,戚灼留意到了兰时的异样。

兰时没有像往常一样一点血污都要仓促移开视线、蹙眉退避的人,此刻目光牢牢钉在尸身上,分毫没有闪躲。

从前藏在眼底的惊惧与反胃消散得一干二净,瞳底沉沉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那股压抑许久的畅快直白漫上来,半点不加掩饰。

他静静立在尸身前,无半分不适,端详尸体,如同端详一件随手丢弃的旧物,心底无半分恻隐,无半分悲悯,更无半分惧色。

沉沉的视线,慢条斯理,一寸寸细细摩挲过尸身纵横交错的伤痕,看得极为仔细。

戚灼看不懂他这番举动,也捂着隐隐作痛的肩头,吃力蹲下身:“师父在查什么?”

兰时闻声收回目光,抬手干脆撕开死者衣襟,露出小臂内侧的隐秘纹路,沉声开口:“这批人不是赤水本地人,不出意外,是真正的鬼地山嫡系。”

她万万没想到,这般隐蔽的专属纹身,兰时竟然一眼识破。

“师父了鬼地山人?”

“我信徒遍布四方各界,各地异俗、部族秘辛,略有涉猎。”兰时抬眸看向她,语气平淡,却带着试探,我见你在壁彩上颇有造诣,应该对对各地神异传说颇为熟稔。不妨说说这图腾的讲头。”

又想套她话?

这人和尚还真是最擅长不动声色套人底细。

她若是说得太过详尽,势必又要被追问来历,追问她为何知晓这么多旁人不知的秘辛。

她确实熟知这鬼地山图腾。从前在军营,她见过无数鬼地山俘虏的纹饰,加之偏爱壁画、对色彩纹路极度敏感,早把其中的尊卑规矩摸得透彻。

这图腾外圈为圆,内里刻着半截山神真身,满身叠石鳞甲,腰间横缚一柄锁筋缚骨叉,边角点缀细碎星砂纹路,线条粗粝硬朗,藏着鬼地山最核心的山神血脉、星砂信仰。

寻常外族底层兵士,只会将图腾的轮廓纹在皮肉显眼处,徒有其形,无其魂。

唯有真正的神脉后人,恪守古训,图腾入血入骨,专纹在小臂内侧血脉最充盈之处。世人重皮肉浮名,他们重血脉本根,寓意天命烙印、与生俱来,永世不移。

而有点身份的,根据尊卑等级,图腾轮廓中开始依次填色。

比如山神形象填上红;级别再往上些,叉杆抹铁灰、绳络描深棕;像鬼地山首领,那种授了天命之人,整个图腾是五色满绘、不留一丝空白,红鳞、青骨、灰叉、棕索,而且星砂还泛着银光。说法是:抬手即可镇场,垂手可隐天命。

正是这道神乎其神,入骨入血的神脉烙印,养出了鬼地山人刻进骨子里的傲骨。他们以身承山神本源为本,活得桀骜狂傲,自来视域外无脉凡人为蝼蚁草芥。

这些深层秘辛,戚灼自然不敢全盘托出。她刻意挑了几分坊间流传的壁画传说,仅是浅浅一说。

“看此人的纹身,图腾轮廓已经有了整片赤红鳞纹配色,应该是鬼地山的在册战卒,能独立领兵执行任务,手里还握着处置俘虏的生杀权限。”

兰时淡淡出声:“怀月倒是对军中规制,有所涉猎。”

来了!

你看看,一不留神,兰时就会纤毫必察。

谦逊推脱:“师父过誉了,弟子只是研究图腾纹路时,顺带粗浅了解过部族尊卑规矩而已。”

生怕他继续深挖底细,强转了话题:“不过师父,弟子更好奇一件事。这些人精准追到落照寺来截杀我们,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落照寺隶属兰因寺地界,鬼地山战卒还有一众小叉子死在落照寺,会不会给寺里招来祸事?”

她实在想不通。

上山两月,风平浪静,毫无异动,偏偏近期骤然发难。想来想去,唯一的变数,只有徐暖失联、乌时衍外出查探一事。

难不成是她们无意间触碰到了对方的核心布局?坏了旁人的算计?

方向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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