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溪春季,昨晚下过毛毛雨,今日已经放晴。

田野有许多风筝,它们散落在明净的天空中。

是安静而无声的。

在满溪市。这里时常弥漫着淡淡的蓝盈花、桂花香。

很淡雅,却不浓郁。

有一处监狱靠近墓园,每一次当清明的湿冷时节都会有人前来。

从监狱出来后,安在雨手中握着一大叠信纸复印件,另一只手摸了摸口袋,还有几张百元。

这些信件,是一个笔名叫“遇”的人寄来的。

信中他写道,听及安在雨的事情,心下动容,想着监狱中的生活无聊,便每月寄出一封信件,所写的内容以供她打发闲余时间。

安在雨现在谈不上是过街老鼠,毕竟坐过牢也没有写在脸上。

但与外界脱轨几余年光景,时代生生不息发展得很快,她的经历却已停滞。

沉默之中,她想先回家,找出自己的高中毕业证,凭这个学历当着餐厅的服务员应该可以吧。

她想想自己中断的大学学业,也没自信做其他的工作。

监狱距离她所在的住宅大致一个小时,安在雨没有像从前一样任性消费去打车,而是全靠步行。

破败的小栋别墅,如今杂草丛生,冷清而空荡。

这么些年,别墅还是没有卖出去吗?

安在雨不由恍惚一阵。

从院子的围栏翻了进去。

她一个不小心弄破了手心,轻轻吹了下伤处,小心翼翼护住信件,没做过多停留,迈向大门。

“砰”的一声,安在雨一脚踢开了破旧生锈的铁门。

她走进去,现在家具变得脆脆的,一碰就如纸屑哗哗落地。

陈设没有任何改变,还有当年警察留下的封条。

安在雨放好信纸,步子平静地往卧室迈近,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发霉的外套。此刻是深冬,她连衣服都买不起。

不过她已经无所谓了。

正欲穿上时,脑海中突然响起“遇”的鼓励。

他说:“希望往后你出现的地方,太阳都会温柔明媚。”

安在雨这才去楼上找,看看有没有尚未发霉的衣物。

母亲安黛的衣服质量极佳、时髦。即使多年未使用,依旧没有异味,也没有被虫子啃。

行至客房时,她在这里找到了初高中毕业证。

然而离开前,安在雨静静地望着照片中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女,情绪崩溃了片刻。

很多事情真的难以释怀。

最后她仍旧决心咽下泪水,头也没回得走上大路。

*

安在雨在一家西餐店找了一份工作,主要就是招待顾客入座,辅助点餐。

用餐结束后,擦拭餐桌,收拾餐盘。

这一天的周末是最忙的日子。

她面色平静地收拾着餐盘,随即将它们放进推车。

“你是安在雨?”一个陌生的男人说着,语气神情颇奇怪,“你妈妈不给你钱了?还是让你出来历练?”

她淡淡地抬眸,平静陈述:“没有,我母亲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男人有些眼熟,可能是高中同学。

男人讪讪捂住嘴,过了良久,他说了句:“那你不是还有一个哥哥?”

这句话在她的耳畔盘踞很久。

安在雨愕然,含糊地说道:“我没有哥哥。”

男人说得轻描淡写:“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哥不是叫祝野?你们经常一起上下学不是吗?”

“别提他!”安在雨声音很大,出乎了男人的意料。

男人只得暗暗唏嘘,没有再提问。

这一日的傍晚时分,安在雨回到老住宅,还差些钱就可以在外面租个房。

只不过,她迟迟没地方洗澡,身上已经有些味道。

外面还有澡堂吗?

她一面想着,一面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

然而走着走着,寒风带着些肃杀的意味,吹散了安在雨的发丝。

在云域的一切,突然就浮上脑海。

安在雨很不愿想起那些事情……

很快,她没什么力气了,继而坐在路边好久。

“女侠!你出来了?”一道清朗的声音倏然响起。

她抬头,看到了他。如今沈载户竟然穿着一身西装,比以前壮了些,但整体仍是高瘦的。

那张白皙的脸还是没有变。淡然得纤尘不染。

安在雨皱了皱眉毛,油然涌上一股自卑感,怕他闻到自己身上的臭味,飞快地往家的方向跑。

不巧的是,沈载户认出了狼狈的她。

“你等一下。”他在后面说着,一直追。

竟像是猫捉老鼠那般,一双眼眸亮亮的。

安在雨在前方喊着,一口气不喘,道:“你离我一米远,我就同意停下来。”

他说:“行,就一米。”

在差不多一米远的地方,她缓缓停下脚步。

片刻,沈载户也站定。

他语气温柔:“你终于出狱了?”

安在雨故作轻松地点了点头。

沈载户定定地看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月光很浅,夜色也淡淡的。

这份笑意,安在雨没看到,甚至他自己也没察觉。

他不自觉往前走了几步。

陡然间安在雨提醒:“你不许靠近我!”

“过来的话,女侠……你打算怎样对我?”他笑说着,一把捉住她的手。

安在雨往后缩:“放开。”

他们两个你来我往挣扎半天,安在雨很快占上风,重重推开他到老远的地方。

“你几天没洗澡了?”他问。

“你一个男的,力气真小。”安在雨气得脸红,“还有,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沈载户低声道:“当然、听了。”

空气凝滞半天。

“走,去我家洗个澡。”沈载户神色温吞跑过来。又一次很没礼貌去握住她的小臂。

即使隔着衣袖,她也能感受到小臂被那修长而苍白的手指一点一点得握紧,几乎是下意识的,安在雨蹙了蹙眉,低声说:“不行。”

他的手指微微屈起,拇指竟是在摩挲她袖子。

沈载户挑了挑浅眉:“先别客气,你跟我来就会惊讶的。”

*

果然令她大吃一惊,沈载户竟然买下了她家隔壁的那一块住宅。这块住宅原先的主人,安在雨有记忆,而且并不是什么好的回忆。

“什么时候买的?”她冷声问,侧身站定准备等他开门。

“前几年。”沈载户把门打开,先一步进去,在厨房倒了杯水。

安在雨颔首,关上门,四下环顾,陈设家具整洁简单,空气干净似乎比从前还要洁净。

“跑累的话,喝点温水。”沈载户递去水杯。

她愣了下:“我不喝热水。”

这点固执安在雨一直坚持到至今,她本来以为在出狱后会改变。事实却是没有。

“这是温水,还净化过的。”他慵懒一笑,没给她,紧接着自顾自喝了口,感叹道,“味道和矿泉水一样。”

说完,他冲她眨眨眼。

安在雨平淡地看了下,心中一紧,立刻走进厨房。

然而下一刻,她便觉自己非常欲盖弥彰,于是飞快地倒了杯水,递到自己的唇上,咕噜咕噜喝个干净。

很甜,是矿泉水的味道。

听闻这动静,沈载户忍不住笑出声。

她低声问:“笑什么?”

沈载户只是指了下一间房:“那间屋子有浴室。”

她往房间走,忽然说:“给我几件换的衣服啊。”

……

雾气浓浓升起来,安在雨有些恍惚,温热水让她整个人像是复活一般。

洗完,她坐在床榻上沉寂很久。

半晌后,耳闻上楼的脚步声,安在雨趁机出来,脚步极轻得偷偷回到破败的家中。

到家了,她总算松了口气。虽然黑漆漆的,没有水,也没有电,但这是她的家,唯一的家。

次日清早,安在雨是自然醒的。

忽然,她听见门口有些动静。于是赶紧出门去看。

是沈载户。

又是他。

换了身黑色羽绒服,看上随意清爽很多,手上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的是衣物。

他道:“你母亲去世,不是还有父亲吗,怎么不去找他?”

安在雨从沙发上站起身:“不用了,本来蹲监狱的影响就不好,何况,算着日子,堂弟应该在读高中吧。”

“初三。”沈载户眉头皱了一瞬,“确实是一个重要的节点。”

“别一大早就提以前的事。”安在雨语气冰冷,挑眉继续问,“你呢,不上班?”

沈载户说:“去,这里没有水电,门还是坏的,你要不出去租个房?”

安在雨不悦,特想踢门一脚,冷冰冰道:“没钱。”

说罢,她从门走出去后,嘀咕道:“一会儿要我去找父亲,一会儿要我去租房!”

“救命之恩。真的就是这个。”沈载户追上来,声音闷闷的,“女侠,我一直都很感激当年你救下我。”

“举手之劳,游泳本来就是我的强项,救你比捞一条鱼还简单。”

安在雨对上了他的视线,浅黑的瞳仁显得温柔而沉静。

她心头只觉阵阵的痛楚蔓延,复低头望向草坪。

可你不也救过我吗?

安在雨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撕扯一般。早就扯平了,何必当成可怜她的借口。

沈载户正欲开口说话。

她心中强烈的自尊心压过了一切:“我要工作。别说了,也别找我!”

*

几月过去……

有人来酒店举报安在雨说什么她坐过牢。

下午她就被辞退了。

后来她只得换了一个保洁的工作。但是相同的事情再度发生了。

安在雨一头雾水,听着男人噼里啪啦倒出一堆问题。

男助理说:“就事实来说,为什么要犯伤人罪?还是你的继父?”

还没等安在雨解释……

“啊,看你脸蛋有点姿色,莫非?”

“没有。”

“算了……不提这个。我们可是正经餐厅啊。诶呦,你在古代,是要在脸上烙字儿的流放的呀!”

男人偏头:“这么文静的小姑娘,怎么有暴力倾向呢?”

安在雨:“……”

“你不想知道是谁说的?”他调戏般地问。

“……”

“我猜你想知道。”

“谁?”她忍不住问。

“那,你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他笑眯眯道。

安在雨作势伸懒腰,手在半空不上不下的位置,然后立刻,露出不阴不阳的笑……

男助理登时吓破胆,猛地往后跳了一大步,当即重心不稳,紧跟着就是两步踉跄。

幸而眼疾手快,用手支撑了一下,不然脑袋就要撞上白墙!

他心有余悸地望了眼墙壁,回过神后,龇牙咧嘴地说:“本来!本来!我还想替你求情,结果你闹这么一出,呵……老子就当见鬼了!我今天!”

男助理愤怒离去。

安在雨收回手,叹息一声,把保洁衣物脱下,整齐收拾好,放在已经脏兮兮的桌上。

一个员工看了眼,语重心长道:“没干几天就受不了?年轻人没学历就要吃苦耐劳些,你肯定是这里干几天,那里干几天吧,不能这样啊,小姑娘。”

安在雨礼貌地点头。

哪是她吃不了苦,是吃苦的机会都没有。

她回到出租屋,由于前一晚独自抹泪到了深。

第二日,安在雨一觉睡到中午,并不是自然醒的,而是被房东急促的敲门声给吵醒。

安在雨呆呆地望着尚未打开的大门,莫不是又被人举报了?

当看见房东与其他人如出一辙的表情时,她心中有了底。

她说,下个月不再租给她,距离月底还剩五天,安在雨又被辞退了一次,她的性格不允许自己低下气乞求。

可有一件事很想知道,是谁举报的她?

房东说那人的口音很奇怪,带着口罩看不清模样,是个一位年迈的人。

年迈?难道是祝晔诚?他醒过来了?

安在雨当即冷哼了声,神态瞬间变得阴冷。

见状,中年女房东想着自己上有老下有小,未敢做停留,屏息立刻离开,还特意将门合上。

在电梯里。

她总算可以喘喘气,自言自语嘀咕道:“这个小女孩恐怕身高在一米七五以上,脸长得蛮文静温柔的,怎么就犯下罪呢?果然还是不能以貌取人。”

第二天。

安在雨拿上必备的用品,很快搬了出去,回到原先的住宅。

她走了几步,下意识去看隔壁是否还有人,白天他应该去上班了。

这么些年,沈载户还开着那家艺术机构吗?

说到底,安在雨还是个小股东,当时一听沈载户要创业,当即把母亲给她的生活费,打给他一部分,大致有个六七千的样子。

想着反正没钱就找母亲要,然后就没然后了……

现在唯一的难题就是找举报她的人。

安在雨坐地铁,转公交,找到了高新五路的康复医院。

安在雨在住院部来回如一只幽灵般游荡,漫无目的。

没看见祝晔诚,但是瞧见了沈载户。

医院窗外的雨丝渐渐变小,满溪的初春就是这样毫无预兆得下雨,不过多久,又停歇。

她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沈载户道:“有点感冒。”

安在雨退了几步:“那你多注意点。别传染给我。”

沈载户干笑了好几下。

忽然,沈载户微微偏头见雨水止息,低声道:“好饿,我去买点吃的。”

安在雨茫然地冒出一句:“我出门急了,那个、没带多少钱,等我回家之后就还你,行吗?”

*

沈载户心中是痛苦的,脸上有一瞬间的错愕,想说的话还是没说出来,最后变成了一句简单:“好”。

雨后天晴,淡金色阳光清亮,面馆外道路车辆一晃而过。

安在雨呆滞注视着车水马龙良久。

沈载户顺着她的目光去看,想要瞧瞧有什么新鲜事。

“那个。”安在雨磕磕巴巴地说这个词,没有下文。

“哪个?”他低声问。

良久没有下文,他笑问:“快说,快说。”

安在雨抿了抿唇,良久才问:“音乐培训机构还开着吗?”

沈载户点头,道:“你想来?”

安在雨皱着眉毛:“会,嫌弃我吗?”

沈载户望着她低垂的脑袋,心中很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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