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熙八年,春三月中旬。

一份十万火急的急奏“飞”到了萧润的御案上,其上言越国借夜郎小国的边境之地驻扎“协防营”后,屡屡越境寻衅引战、挑唆边民抗官造反。

先前因镇守南疆的主将旧疾骤发,再难胜任,昱都朝中为继任人选僵持多日,各有见地,将位高悬,迟迟没有敲定人选。直到这份急奏呈上,这件事再次被推上朝议中心。

此时,玉蟾正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首的朝臣们各抒己见。她将宗越的话牢牢记着,再紧张无措都强迫自己不要避开任何人的眼光。

玉蟾见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终于将视线移去萧翎身上,停了几息。她自以为不动声色,却被惯会察言观色的柳公看出了端倪,柳公极小幅度摇了摇头后,轻叹一口气。

朝臣们都了解“陛下”的性子:一旦出口,覆水难收。

“朕已定下人选,不必再论,萧翎上前,朕派你继任南疆主将一职,三日后,领三千骑兵开拔。”玉蟾几乎是一口气说完,却意外地没磕绊。

萧翎闻言猛然抬头,眼中迸出的疑惑几乎是在逼视萧润,好似在问:为什么是我?

殿内静了几息后,朝臣们又开始侧头偏耳,窃窃私语。

玉蟾掐着手心,面色一沉,眉头往下一压,直直地迎上他的目光,道:“如何?王叔不愿?”

语气冰冷,是近乎不留情面的质问。

那萧翎嘴角一勾,含笑道:“臣一向只懂奢靡玩乐,不涉军务,若前往任职指挥作战,丢了自己的性命是小事,丢了南疆这处要地那可……”

玉蟾早已想好了安抚之言,心平气和道:“王叔先别急着妄自菲薄,朕也是思虑良久才敲定的人选,自然不会让王叔独自赴任,朕会降旨让卢飞星卢将军同他帐下的两名副将一同前往,况且南疆那边,还有几名本地良将,王叔又怎会孤立无援呢?”玉蟾不喘气地说完,又高声补上一句:“卢飞星,出列!”

“臣在!”一位约莫四十岁的汉子上前拱手。玉蟾之所以能记住他,只因为他面容粗犷,身材魁梧,一副不怒自威的武将样,却有一个充满浪漫色彩的名字。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

玉蟾只能逼自己忽视萧翎冷峭的目光,转而去问卢飞星,“你可愿意供王爷驱使,前去南疆一同抗敌?”

“臣!不遗余力!”卢飞星的声音也如他的人那般厚重有力,声音回荡在殿内,压过最后一丝群臣的私语声。

到此,此事再无转圜余地,也无人再出声置喙,殿内陷入了一片心照不宣的沉默中。

退朝后,尽管玉蟾一避再避,却还是被萧翎堵截在了甬道上,两侧高墙顺着走势向前延伸,将晴朗的天空衬出一条棉絮般的光道。

两人并肩而行,小喜子垂首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臣只有一个问题,还望陛下解惑?陛下此番,到底是因为不愿让柳家势力扩张,还是为了别的?”萧翎顿住脚步问道。

玉蟾顶着萧润的脸,半晌沉默不语,直到两人间的气氛都要凝固,她才换了一副愁容,斟酌开口:“二者皆有。”

萧翎咧嘴一笑,又收敛眼中疑色,缓缓开口:“是臣,觊觎了陛下的……”他顿住后声音放轻了又道:“……东西?”

迟钝如玉蟾都能明白萧翎话中所指的不是东西,而是她自己!

玉蟾自然不愿意夹在这叔侄俩中间,平白无故受冤气,倒是萧翎先前那番‘大逆之言’让她灵机一动。

她便摆出一副冷脸,吊着眉梢道:“王叔还有脸在这里提?那叫做觊觎?那叫做欺君……”

说罢,玉蟾抬手一指,胸前因为紧张而剧烈地颤抖,像是被气狠了的模样。玉蟾也想赌上一赌,萧翎之前到底是逞口舌,还是真的和柳参云有过私情。

“陛下意思,臣不……”萧翎试着辩解。

玉蟾不给他退路,截口逼问:“还要狡辩?朕可真失望……这事一旦点破,朕的面子,怕是要搁在王叔脚下踩了……”

玉蟾觉得这已经不算暗示了。

萧翎面色竟然纹丝不动,那双眼睛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承认道:“终究瞒不过陛下,是她自己说的?”

玉蟾咬唇不语,等着他的后话。

他竟毫不避讳直接道:“是,大妃和臣过去是有过一段私情,不过是你情我愿的男欢女爱罢了,难不成陛下现在想追究王叔的去日风流?陛下点她进宫为妃,为的是她这个人,还是她身后的柳家一门?”

“更何况,大妃早年前屡屡向您示好,您心如磐石不为所动,如今却来追究她的不清白,也不是君子所为……”

这番话可谓是十足的大逆不道,一旁的小喜子眼皮一颤,想必是听了个全乎,浑身都抖了抖。

玉蟾猛地一甩阔袖,声音拔高,呵斥道:“你放肆!朕追究的是你!”

沉默在两人间弥散开。

萧翎率先动了,退后一步拱手,不再多言,只道:“那臣就去了,还请陛下别忘了,臣的心愿!”

玉蟾一听,见又扯回到自己身上,无奈背转身去,生气地挥了挥袖子。身后脚步微动,玉蟾不知为何,心头有点涩意,她不回头,沉声道了句:“活着回来!”

萧翎没有接话,只听见小喜子的尖细声音道了一句:“王爷慢走!”

身后的脚步声由轻到无,玉蟾仰头,只见天高辽阔,苍穹无垠,如同她心间的怅惘和愁绪,无边无际。

……

开拔前一日晚,恰逢十五。

玉蟾头次遵循历来祖制,在月中这晚往大妃凤梧殿去。

玉蟾先前一直为此事所忧心,但好在萧润比她更紧张这件事。他不知从何处找来一种秘药熏香,称到了情非得已的关头,将这熏香燃在榻边,便能让人沉溺于不分虚实的幻境中。

春宵一夜,难辨天上人间,药力催得人身不由己,只留原始欲望,该纾解的纾解,该润泽的润泽,醒来却只记得那是一场床笫间的身心俱愉的交/欢。

她也不想,可是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子时已过,玉蟾乘着龙辇,避人耳目来到了凤梧殿。下了龙辇,系在腰间的墨缎团龙锦囊也跟着一晃,玉蟾有所察觉,抓在手心瞧了瞧,轻声微叹,伫立片刻后,终于抬脚进去了。

殿内阒静,殿中主灯尽熄,只剩几盏幽幽小灯散发着微弱余光。两三个值守的宫人瞧见来人后,大惊失色,小跑进主殿通传了。

不多时,主殿两侧灯火次第亮起,有宫人上前颤着身子跪地接驾,垂首道:“不曾远迎陛下,罪该万死,但娘娘近日身子不适,早已通传过尚寝局,不能侍寝,不知此时陛下大驾……”

玉蟾点点头,只温和道了句:“起身吧,朕只是来看看大妃。”

宫人不敢多说,只能将玉蟾往寝殿中引,跨步而入,玉蟾闻到一股熟悉的玉兰花香,这香她熟,萧翎曾把她按在假山逼吻时,衣领处沾得就是这股玉兰香。

玉蟾不禁想,她固执地喜欢一种香,会不会也固执地爱着一个男人?

明日萧翎便要开拔,他散漫惯了,嫌官宴拘束无味,请旨在自己王府中设私宴,名义上答谢亲友同僚,实则是群臣百官为他饯行。

萧润一向性子孤寡,不愿去凑热闹,可太妃却让“贺玉蟾”替代自己前去给翎王爷饯行。而本来要替萧润去的柳参云却称病推却,让周妃周琳琅出宫替她前去了。

玉蟾此番过来,存了私心。要说是为了什么,她也说不清。她来此,就是想把这层窗户纸挑破一点,劝一劝柳参云,两人还是见上一面为好。

说不准,就是此生最后一面。

殿内灯火幽微,宫人添了两三盏,才勾勒出一个坐在榻边上的单薄轮廓。

她墨发披肩,素面纱衣,姿态慵慵,是一副刚睡下又被喊起身的模样。

柳参云淡淡开口:“恕臣妾身子有恙,不能远迎陛下。”

玉蟾一见柳参云就有点紧张,转了个圈找了个凳子坐下,点点头只道一句:“无妨!”

柳参云的目光淡而锐,眼底压着一线冷锋扫了过来,“若陛下今夜需要人侍奉,还请移步含香苑或倚芳苑,两位妹妹定会侍奉好您!”

玉蟾闻言背脊一僵,知道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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