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壬。
有点耳熟。
没有错,她应该就是见过他。
离枝还在思索究竟何时听过陆壬这个名字,游玉过来,嘴唇不动地小声提醒:“校书郎乃今岁的新科进士。”
校书郎,正九品上,掌校雠典籍,订正讹误,为新科进士最常被授予的官职之一。
离枝了然。
那她确实见过他。
今年殿试刚过那会儿,她去的好些宴会都邀请了新科进士。估摸着是陆壬长相没那么出挑,学问文采也不似其余进士那般风头颇盛,因此她只听过他的名字,却认不得他的脸。
这倒是她的疏忽了。
他隔着帷帽都能认出她,她合该也记住他的长相。
离枝便将垂纱再掀开了些,准备多看几眼陆壬的脸。
……失策。
这脸不太好记。
单看陆壬的一双眼睛还算可以,鼻子也可以,嘴巴同样可以,偏偏凑在一起组成脸就莫名变得普通起来,怎么记都记不住,当真路人一样。
离枝只好又细看几眼。
这回总算叫她发掘出一个记忆点——
陆壬眼神十分清正,周身气质祥和,与见过的其余新入朝的官员格外不一样。
此外还有个绝佳的记忆点,即他没戴冠。
他仅只是着一袭浅青圆领袍立在那里,身上便透出隐隐的少年气。
游玉又恰到好处地补充:“校书郎殿试为二甲第九名。老太爷看过试卷,说中庸之道,有些可惜。”
游玉讲得细致,离枝立时记起,她祖父还真在某次用饭随口提过陆壬。
祖父前半句点评陆壬试卷答得中庸,后半句则是感慨陆壬低调,完全不擅与人结交。
不擅结交……
何以偏偏喊住她?
因不是很了解才提上来的游玉的本领,浑然不知游玉还欲再详细告知陆壬在朝中所属党派,好叫自家姑娘知晓该如何对待陆壬,离枝落下手,纤薄垂纱遮住视线,亦遮住她面容。
作寻常打扮,却掩不住那身仙姿玉质的少女朝陆壬娉婷回礼。
“陆校书万福。”
待离枝直起身,就见陆壬试探地上前小半步。
许是看她没表现出抗拒之意,他又带着随从上前两大步。
好在他与她之间的距离也不算失礼,再一合计,他们一同往楼座走。
行走间,陆壬开口了。
他问:“二姑娘怎么不去选马?”
离枝一听就明白,他不是有意喊她惊动她,而是观察许久方在无人时叫破她身份。
离枝略微犹豫一瞬,道:“我……我近来不能骑马。”
陆壬接下来的反应出乎离枝意料。
“这样。那刚好,我近来也不想骑马。”
他如是道,同时手漫不经心地向后,走在后方的随从立即递上一把折扇。他打开折扇举高了,替她挡落在没被帷帽遮住的脖子上的日光。
唯一携带的折扇给她用了,他自己便没法用。直面明晃晃日光的年轻郎君眯了眯眼,一副懒洋洋的口吻道:“二姑娘若不嫌弃,我陪你坐着喝喝茶打发时间。”
离枝透过垂纱看了看他举着折扇的手,轻声应好。
进了楼座,空荡荡的没几个人,都在趁日头没那么晒,抓紧去前面场地练习。问过离枝意见,陆壬轻车熟路地带着她上顶层寻了个不特地来至近前,就绝对不会被注意到的角落,收起折扇就是一坐。
离枝跟着落座。
摘下帷帽后方知,这角落岂止不容易被发现,甚至还有相当广阔的视野,只消那么一望,便能将整个马场尽收眼底。
正是夏秋交接的时节,下方草地一派茂盛,楼座里摆放的花却没几盆在开。远处山林虽呈现郁郁葱葱之貌,然吹过来的风里已少了些酷热暑意,景色尚还算得上别致。
离枝并未多加观望。
她也算常来此地练习骑射,她很清楚时刻都有人因骑术不精,或者别的一些缘故,导致发生种种意外,这是现在的她半点都不能看的。
等宛炎出来遛马,她意思意思瞧上一眼便好。
“二姑娘,”旁边陆壬问,“能喝酽茶吗?这里的茶很浓。”
离枝回道:“能喝。但不太喜欢。”
陆壬道:“巧了,我也不喜欢喝酽茶,太浓睡不着觉。”
他扭头让随从去换壶清茶。
这角落偏僻,与其叫楼座里伺候的过来忙活,还不如使唤他自个儿的人。
趁换茶的空当,陆壬又问离枝,喜欢下棋还是看书。
离枝听着从场地传来的各种嘈杂声响,反问:“在这里下棋看书?”
陆壬似乎没觉得哪里不对,神态自然地道:“反正都是要打发时间用,乱中取静也不失为修身养性之举。”
他这么说,离枝下意识就想知道为何难得的休沐,他不舒舒服服地待在家里打发时间,反要来这般吵吵闹闹的地方。但没提。
她和他才刚认识,还不到能谈论这些的时候。
离枝便选了个:“看书吧。”
下棋耗时间,倘若要走了还没下完,岂不是得一直惦念。
陆壬说好:“我带的游记。”
于是随从端着新泡好的清茶,以及几碟刚做好的点心上来,就见郎君正把此行带的书递给二姑娘。
随从没出声,有条不紊地摆好点心斟好茶,和二姑娘的侍女退往一侧。
离枝当先翻了翻陆壬递来的书。
奇怪,她也常看游记,这几本不仅是她没看过的,还是她听都没听过的。
离枝便问陆壬。
陆壬解释道:“这是才从北边收的新书……兴许名气还没传到上京,二姑娘才没听过。”
他言辞有些含糊,好在离枝能听懂,书是北周来的。
这些年,东唐和北周虽没再打仗,但两国关系一向缓和不到哪去,上京内更是鲜少直言北周,常以北边指代。故而像书籍这等重要之物,即使在东唐起家的午山书院都开到了北周,朝中也仍有党派坚持抵制周书入唐,身处上京的离枝自然不太得见北周书籍。
诚然,真想看北周的书,暗地里还是能找到各种门路,任党派再手腕通天都制止不了。
好比说全上京谁不知道连天子都收藏着许多北周流通来的诗文字画,蒲察家同样有收藏,也没见那主张抵制的党派敢以此弹劾。
离枝再翻了翻手头几本游记。
叙述生动,构图简妙,离枝禁不住有些见猎心喜。
她对陆壬道:“这几本你都看过了。”里面有少许笔记。
陆壬点头称是。
“能借我一段时间吗?”离枝问,“我看完还你。”
陆壬说:“哪用得着借。”他伸出根手指碰了碰茶盏外壁,烫得慌,便示意随从扇扇子,口中则回复离枝,“二姑娘喜欢的话,直接带走便是了。”
离枝听罢,笑了下。
她本就生得玉貌花容,笑起来,似兰苕拂冰,又似退红覆雪,满目交织着的夏色秋光皆不及她。
陆壬手指微动。
怎么还是感觉烫得慌。
离枝道:“还是借吧。之后陆校书再收着北边的书,也能借我一借便好了。”
陆壬嗯了声:“就依二姑娘所言。”
这般说好,离枝挑了其中一本字少些的,沉下心看起来。
陆壬等到茶扇凉了,手指不烫了,也喝口茶开看。
狭小角落顿时变得安静。
再翻过一页,游玉近身同离枝附耳,说看到宛炎牵着马出来了。
离枝便戴上帷帽,走到围栏前,向下眺望。
六皇女在天子那儿还算得宠,光养在这马场里的御赐骏马就有一手之数。御赐的骏马大都性格温顺,便有六皇女特意挑选的脾气暴躁难以驯服的,被六皇女亲身上阵调教过,也肯让骑了。
此刻宛炎就是牵着最暴躁的那匹在遛。
和宛炎一起从马厩过来的人不少,认出六皇女御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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