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将过,天仍亮得早,箜篌一如既往掐着点进了卧房,喊自家二姑娘起床。
却是没片刻工夫,就匆匆地出来,慌乱四顾间,见同为贴身侍女的宛炎在往这边走,箜篌连忙告知:“姑娘好像魇住了!脸上全是汗,怎么叫都叫不醒。”
宛炎闻言,神色未变,只加快脚步迈入房里。
四下窗扉紧闭,光线昏昧,唯方才箜篌搁在桌上的一盏灯微微亮着。冰鉴里的冰还有小半没化,宜人凉气一路飘到罗帷已经拢好挂起的床榻前。
床上盖着夏被的人秀眉紧蹙,薄汗涔涔,睡容瞧着极不安稳。
“姑娘,姑娘?”
宛炎一边唤着,一边拿帕子轻轻擦拭二姑娘脸上的汗。掀开夏被,果然颈上也全是汗,连带寝衣整个都是湿的。
宛炎没再唤。
年长的侍女在榻边坐下,伸手揽住二姑娘,照着过去的习惯轻轻拍抚后背。
熟悉的拍抚递进梦中,被魇住许久的蒲察离枝终于睁开眼。
入目并非发狂烈马重重踏下来的铁蹄,而是打从母亲去世后便奉命留在自己身边,此刻更是揽着自己安抚的宛炎,蒲察离枝呆了呆,整个人犹处在梦境带来的惊悸中,无法回神。
宛炎也没立刻发问,只继续拍抚离枝后背,好教她慢慢放松。
果然,等离枝情绪抽离出来,对上宛炎关切目光,她因梦境而变得苍白的唇轻微嚅动,勉强吐出几个字。
“七皇、七皇子……”
一旁箜篌目露好奇。
姑娘这是梦到七皇子了?
离枝却没接着说下去。
宛炎抬头对箜篌道:“去叫厨房备水,姑娘这出了一身汗,待会儿得沐浴。”
箜篌应了声,转身出去吩咐。
箜篌走后,宛炎方低头对离枝道:“适才七皇子派人来捎口信,说一个时辰后,会到门口接姑娘一同去马场。”
话落,就觉离枝浑身一抖。
随即怀里一沉,离枝大半身子埋过来,几乎是刹那间,宛炎肩膀布料就被什么浸透了。
是离枝在哭。
她边哭边哽咽道:“七皇子他,他竟然这么对我……”
只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离枝就没再说了。宛炎只能听出她似乎是气狠了,哭都在咬着牙。
“没事,等下就叫人回绝,今日不和七皇子一起了。”宛炎语气平静,放在离枝后背的手仍拍抚着没停,“之后再有七皇子的口信拜帖,也通通拒了,不跟他来往。”
离枝没说话,但哭势渐渐弱了,显然宛炎所言正合她心意。
待离枝哭完了坐起身,少女眼眶微红,两颊同样泛着潮红色,更沾着泪水的湿润气,衬着那副被无数郎君奉为白月光的仙姿佚貌,弱不胜衣般,脆弱又委屈,直令宛炎心疼不已。
伺候姑娘快十年,何时见姑娘哭成这样。
宛炎拿了张新帕子给她擦脸,道:“不若今日不去马场了?”
“……不行,”离枝闷闷道,“早前答应过六皇女,她今日要忙宫里的事,出不来,我得帮她把她那几匹马都遛一遛。”
离枝少时进宫给六皇女当伴读,之后哪怕换地方没继续在宫里读书了,六皇女也常找离枝玩,两人关系很好,是上京内公认的手帕交。
当然,上京里公认的还有离枝和七皇子这对青梅竹马。
同样是少时相识,关系亲近,包括天子在内的所有人都认定,只要蒲察家的二姑娘及笄,她必会被指为七皇子妃。
今天以前的离枝也一直这么认为。她早知道她是要当皇子妃的。
只是……
恢复冷静的离枝垂眸回想刚才做的梦。
梦的最初是她下个月及笄宴,天子亲临蒲察家府邸,当众为她和七皇子赐婚。
赐婚完,场景转换成她和七皇子的洞房花烛夜,离枝简直是瞠目结舌地听七皇子美其名曰她还小,让她陪嫁的贴身侍女箜篌给他当新娘。
更令她难以置信的是,箜篌居然下跪泣诉和七皇子早早两情相悦,说不求任何名分,只愿留在七皇子身边伺候,请她成全。
至于七皇子,他没反驳不说,还煞有介事地称他不忍她受罪,哄她同意他收下箜篌。
梦里离枝险些被气笑。
她出身蒲察家,鼎立百年的名门世族,她不管到哪都被捧着宠着,说是金尊玉贵也不为过,何至于被这般欺辱到她头上。
是以她毫不迟疑,当场弃了箜篌,吩咐宛炎带上嫁妆便走,七皇子拍马追赶,拉拉扯扯间她踩住什么,摔倒在地。好巧不巧,七皇子骑着的烈马于这时骤然发狂,她就那么躺在地上,生生被烈马踩踏而死。
如此遭遇令她神志在梦魇中困了许久。
多亏宛炎唤醒她神志,清醒之时,她虽惊悸于梦里最后死亡的那一幕,却也对其余部分抱以怀疑。
直到她说出七皇子。
当是时,箜篌的眼神和表情,仿佛应验一样,离枝不得不重视起她的梦。
努力忽视掉那匹骇人烈马,离枝暗自琢磨,梦里许多细节都太过明晰,如及笄宴上天子说的话,如较之现年十八岁的七皇子更为成熟的脸庞和身形,以及那绝对不位于宫中的洞房……
离枝凝着眉,思索良久。
直到箜篌又进来,说热水已经备好,姑娘可以去沐浴了,离枝方敛起心神,若有若无地避开箜篌的手,由着宛炎扶自己下地。
——不管梦真实与否,从今日起,她势必都得做点什么。
打定主意,离枝对箜篌道:“去和七皇子的人回话,就说我身体不适,要迟些才能去马场,请七皇子不必等我。”
这样的话叫宛炎,抑或是别的侍女听了,哪怕明知她在装病,高低也得问一句要不要请医师,箜篌的第一反应却是:“姑娘不和七皇子一起吗?”
离枝嗯了声。
别说一起了,她今日连七皇子的脸都不想看到。
却听箜篌小意劝道:“还是一起吧?先前七皇子和姑娘约好今日练习骑射时,瞧着很是期待呢。姑娘倘使单独去马场,七皇子知道了,怕是会难过。”
离枝听着,忆起以往箜篌不是没当着她的面说过类似的话。
只彼时她觉着她注定会嫁给七皇子,七皇子即是她这些侍女日后的新主人,那箜篌替七皇子说点好话也无伤大雅,总归她作为未来七皇子妃,她得表现出跟七皇子是有情的,不然面上过不去。
不承想,这所谓的无伤大雅,在梦中竟会是那般景象。
离枝定定看了这位只比宛炎晚来几年的侍女一眼。
箜篌不察,仍在絮絮劝着。
还是宛炎作不耐烦状,截断道:“让你去就去,说这么多废话,到底你是伺候姑娘的还是伺候七皇子的?”
箜篌一下噤声。
尽管同为贴身侍女,但不论资历还是地位,箜篌都无法与宛炎比肩。她目光小心地投向离枝,见姑娘没表态,方低了眉眼,行过礼去给等在府邸门口的七皇子的人回话。
门关上,浴室里静了静。
宛炎将衣袖束起,试了试沐浴用的水,兑得恰到好处的温热。
“姑娘别理箜篌。”宛炎道。
那种没良心的背主的东西,理了只会烦。
若非姑娘以往不甚在意,她早把箜篌处理干净。
凛冽杀意一闪而过,宛炎不动声色地平平道:“箜篌爱向着七皇子就向着,回头干脆送去七皇子那儿,方便她天天防着七皇子难过。”
离枝沉默一瞬,没忍住扑哧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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