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静静地看着进门后脸色铁青的江大伯。

又看向昨天被堂哥诬陷,受了委屈哭得双眼发肿,今天又因为干了重活累得旧病复发晕倒的江鱼。

心里不由得觉得江大伯一家是有点过分的。

好好的孩子到了他们家病成了这样,这几年不仅身体不好,还瘦成了现在这模样,天天穿着这样旧的衣服,在家里还不定被其他几个孩子欺负成什么样呢?

卫生室里,江鱼被人半扶着靠在桌边,脸色惨白,一双眼睛又红又肿,整个人虚弱得仿佛风一吹就能倒。

待江大伯挤开人群走到跟前,江鱼才缓缓抬眼,卑微地乞求道:“大伯,我知道家里不容易,我也不想拖累家里。

听大夫的话,我这是老毛病加重了,要花钱养。

大伯以前不是替我存着我爹娘留下给我娶亲的彩礼钱吗?

我能不能先挪一部分出来治病?

等我养好身体能干活了,我再一点点攒钱补回去。”

平日里不说,大伙还不觉得,江鱼这一提,大家伙突然想到,当初这娃的爹娘据江大伯说是留了几百块钱的,就算上次治病花了一百多,那至少还剩两三百多块的钱呢。

那笔钱,足够把一个瘦弱的小孩养好,剩下的钱也足够办一场体面的婚礼了。

周围的村民纷纷开口劝说江大伯:“是啊老江,孩子的身子最要紧!啥彩礼不彩礼的,活人比家底要金贵!”

众人的劝说,无异于把江大伯架在火架上烤。

他原本打算复刻当年的法子,小病拖着,大病磨着,抓两副廉价的草药糊弄吊着江鱼的命就行了。

进了他兜里的钱,他怎么可能会想要掏出来。

但看江鱼这个小崽子一副随时要死的样子,导致村里人现在对他的同情达到了顶点。

当众拒绝只会让他多年苦心经营的和善仁义的名声崩塌,往后在整个大队都抬不起头了。

江大伯心口抽痛,他不敢拒绝。

于是他硬生生地咽下了满心的愤怒,露出一副为难无奈的模样:“那本来是给你长大成家留的底子……罢了,治病要紧,我回去给你取。”

不多时,村里妇女主任闻讯过来探望。

她看着江鱼脸色惨白,浑身虚弱并且呼吸不稳的模样,又听村医说他旧疾复发,体虚严重,公社的卫生院压不住,必须送县医院详细检查留观。

她当即开口:“正好我明日要去镇里办点公社的事,那我就顺路跟着一起送江鱼一趟吧,这样也能稳妥些。”

大队长听着,觉得这样也行,看刚刚江大伯的模样,确实不那么让人放心。

“那就麻烦李主任了。等一下用生产队那辆架子车,我再派两个人帮忙拉车。”

天色擦黑,村里的架子车备好了,大家小心地将江鱼安置在车上躺好。

江大伯揣着从他的秘密金库里取出的钱,面色阴沉地走了过来。

几人跟着架子车,一路往县城方向赶去。

江鱼一路安安静静地躺着,偶尔狠狠咳喘几声,面色始终维持着一片惨白。

他又通过调节,放大了原主身上的问题。

使自己看起来比真实情况严重多了。

七十年代末的县医院,设备简陋有限,仅靠听诊,查体,和肉眼观察来判断病情。

坐诊的医生神色凝重,放下听诊器,转头看向一旁随行的江大伯与妇女主任:“这孩子不是小毛病。

他重度营养不良,肺部的陈旧性疾病急性复发,全身气血亏空,又劳郁过度。

看着没有致命的病灶,但底子太差了,再拖两次,恐怕就危险了。”

医生落笔写下医嘱——必须即刻输液,并且留院观察整夜,严禁一切重度体力劳作,禁止劳累动气,后续需长期静养、一周到半个月复诊一次,并且需要持续加强营养。

江大伯站在一旁,听着医生的解释,他心口发沉。

往年原主病弱,他总是能糊弄就糊弄,可今天,县级医院的医嘱让他没有一点糊弄的空间了。

接下来缴费、办住院手续,全程有妇女主任在旁看着,江大伯一点猫腻都不敢耍,拿着钱的手都在发抖。

挂号、诊疗、床位、输液预交金、食堂饭票等等,一笔笔钱往外掏,每一笔都剜得他心口疼。

他收好剩余的钱,正要全部揣回兜里,病床上的江鱼声音怯弱地开口道:“大伯,我夜里万一要换药,或是缴费……能不能让我自己拿一点零钱在身上?

我一分都不乱用,只留着应急,不给家里添麻烦。”

他说得小心翼翼,卑微至极。

妇女主任也顺势劝了一句:“是啊老江,留几块零钱给孩子防身应急,稳妥些。”

江大伯牙根咬得发酸,万般不情愿地抽出几张钱,塞到了江鱼手上。

办好所有手续,因为医院夜间院规严明,病床紧张,夜间一律禁止家属陪护留宿,想要探视只能第二天再来。

江大伯深深地看了一眼病床上安静孱弱的少年,最后跟着村里来送江鱼的两个拉车的人连夜回了村。

几人离开后,病房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时值班护士巡房结束,无事可做,坐在护士台歇着翻书。

江鱼想了想,斟酌好语气,轻声礼貌地询问道:“姐姐,我身子虚,总爱生病。医生说我严重营养不良,我不想总拖累家里。

能不能问问你,我这种底子,以后在家怎么养,吃什么能补一补营养不良的毛病?我想好好养身子,少给大伯添麻烦。”

护士见他乖巧,长得也可爱,闻言心软,耐心细致跟他讲起了这个年代可行且合规的调养法子。

“营养不良的话,平时最好能吃到一点细粮白面,条件允许的话最好吃点鸡蛋,喝点红糖水补气血,市面上能买到的米糊、米粉、红枣和糖,都是能养人的。最重要就是别累着,也别气着,静养比啥药都管用。”

江鱼安静听着,尽数记了下来,露出一个乖巧的笑脸:“多谢姐姐,你真是个大好人。”

第二日天色还没亮,天边刚泛出一点灰白。

此时病房里的人大多还没睡醒,江鱼简单洗漱后,跟值班护士说想出去门口透透气,便缓步走出了住院楼。

县医院大门外头,已经悄悄聚起了一小拨人。

似乎是附近乡下赶早进城的农户,他们挎着竹篮,揣着布包,三三两两倚着墙根,低声和来往的病人家属搭话。

这年头粮票、糖票等等的票据卡住了所有的营养物资,可生病的人要进补,体虚的人也要养身,刚需压不住这些,久而久之,县医院外围就形成了一片心照不宣的临时小黑市。

不少人都在小声地对接交易。

江鱼走了过去,发现这里有散装的无票米粉、麦芽糖块、干红枣等等,都是不用票,只收现金,价格虽然比供销社的略贵,却十分方便。

江鱼没有买整斤,只要了二两麦芽糖和半斤的细米糊,花掉五角多的现金。

东西不多,粗布小布包刚好装下,能让他贴身揣进衣服的内侧。

这些东西刚好够他吃一个星期,经此一事,江大伯一家不敢太克扣他的伙食,这些东西只是饭后的补品,一个星期后他再想办法从江大伯那拿钱来补货。

除此之外,江鱼还买了一些药农卖的野外采的鱼腥草、枇杷叶等等治久咳肺虚的草药,配成了适合原主的药方。

七副一共才四毛钱。

指尖抚过装米粉和糖的粗布小袋,江鱼把它们贴身藏好,压在了衣衫的最里层,之后江鱼带着东西回了病房。

下午上工前,江大伯心底已经憋了满腔的怒火和肉疼了,他懒得亲自进城,更不想看见江鱼。

于是接江鱼的活就落在了上完半天课的江远身上。

江远一路脸色阴沉,前世的江鱼根本没有这么娇气,哪怕常年干超量的活,体虚肺弱,依然咬牙苦读,考上了大学,给他铺好了前程。

早知道这辈子的江鱼这么娇气折腾,他何必让父亲减轻他的劳作负担,反倒给了他闹幺蛾子的时间和力气。

就该让他像前世一样当牛做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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