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岑离这副模样时,沈湛记得他说是得了温寒病。
时隔几日,他没再发病,沈湛以为他好了。结果眼下,他前一刻还活蹦乱跳,后一刻怎么突然就不对劲啦?
沈湛悄悄凑近,岑离蓦地抬眼,目光阴冷,像猛兽重伤垂死时的戒备,明明没力气了,还要伺机窜起来给入侵者最后一击。
更甚,那只叫阿汪的猫也从岑离身后转出来,贼眼刁刁地瞪人。
“你……”沈湛被猫仗人势惊到,脚步顿滞,话也卡壳。
看清是他,岑离眼中冷寒闪逝,拍拍阿汪让它一边玩去:“小殿下进来吧,带上门。”
沈湛依言而为,到岑离近前:“你怎么了?有没有药?”
岑离心口疼。
一呼一吸间像有刀子在戳,连带肩膀、后背跟着疼。
他久病成医,怀疑方才捣鼓的解药里有刺激他病灶的东西,那玩意本不至于让他闻闻就发病,但他急行、淋雨、激战,身体状态已如高楼危斜,稍加刺激便轰然而塌。陆未时曾提醒他,若心口炸痛必要在两刻钟内服药,晚了恐怕伤及性命。他不敢拿命开玩笑,见众人软筋散得解,便躲起来休息。如今胖神医没在身边,他一军统帅,武不死战,反而在赈灾路上嘎奔儿过去,太招笑。
将军权衡利弊,认定把小孩稳在身边,比让他出去嚷嚷强。
“胃疼,”他随口胡云,“晚上的饼太硬。”
“哎呦,这可不好,我找彭大夫来看你。”沈湛扭脸就走。
“诶——回来!”岑离情急叫人,疼得气息不稳。
沈湛鄙夷看他,说教道:“护疾必危,早治为安。你一军将领,怎可讳疾忌医?”
岑离脑瓜子嗡嗡的:年未及弱冠,说话一身坟土气。
对方若是寻常小兵,他一棒槌抡过去的心都有,偏偏金枝玉叶揍不得……
“殿下过来吧!下官用过药了。”岑离强压着难受,指榻边椅子示意他坐。
沈湛考虑是否“抗命”少时,最后还是听话坐下,满眼担忧地望着人。
岑离年纪轻轻,看多了生死离别,一眼就能分辨关心的真假。他看得出来,沈湛是真的担心他。可此类珍重在他生命中凤毛麟角,他自问贱命苟延残喘,无福消受之,怎么都觉得别扭。
“殿下觉得我为何独自在这?”他虚声问话。
“嗯……”沈湛翻着眼睛想,“你是大将军,吃饼胃疼太不威风,不想他们看见。”
岑离没忍住,“噗嗤”笑了,即刻又心口发紧、皱了眉。
沈湛不乐意了:“笑什么,我说得不对吗?人吃五谷杂粮,哪儿有不生病的?他们若因为这些嫌弃你,就不配做你的兵,”“刷拉”一下,他将凳子扯近,略有迟疑,小心翼翼将双手按在岑离胸腹间,“但我也能理解你,常言说这人呐,若是在高位上坐久了,便容易给架在那,是下不来的……从前我母妃每月会腹痛,我给她压一压就能好很多。你缓缓罢,我守着你。”
岑离哭笑不得,感叹这孩子有时想得多,有时又太单纯。先太子十三岁娶亲,小九儿十二岁还不知女子月事或会腹痛。无奈他不好讲透,思来想去一大圈,在沈湛手背拍拍:“殿下说得对,下官吃饼胃疼好说不好听,你照顾照顾下官的‘下不来’,将这算作咱俩的秘密吧。”
小孩掀眼皮看他,满眼嫌弃,最终长叹一声没说话,大约是默许了。
时至此时,岑离心间有暖意荣荣而生,是药生效了。
“小殿下找下官何事?”
沈湛看出他神色有缓,将装解药的小瓶子递过去:“这是滦州风华窑的东西。”
滦州是边城,向外是澜沧王国,向内紧邻南平。
而那风华窑是官窑,残品直接销毁,不允许坊间贱卖流通。刺客首领用官窑器具装解药,八成有官家背景。
只是不知他们目的是什么?
要沈湛的命吗?
是皇上人……?
但若转念想,沈泓性子乖戾,想杀沈湛不必这般费事。
岑离拿着空瓶子细看,只片刻,那药味便又往他鼻腔里撞,一浪一浪惹他心脏悸痛重来,眼睛也跟着发酸,他暂不敢继续看了,将瓶子胡乱裹好揣进袖子,合眼仰靠在墙上,轻声道:“殿下容下官想一想。”
沈湛没吱声,力道恰好地焐着岑离的胃,安静守着人。
风吹过净室的破窗户,发出轻微的“沙沙”响。
方才沈湛来得焦急,未多打量这屋,此时他闲来无事,借天光环视室内——
屋里空柜、空桌落了一层土,禅床上铺盖皆无,床架子贴墙放置;目光越过岑离身体,沈湛还看到床边墙壁上被人刻了“正”字。
“一、二、三、四……”
第七个“正”少最后一横,一共三十四笔。
沈湛看字怔怔,心底腾起股异样,鲜有地品出惆怅,感慨不知何人曾住在这里,记录过什么,又去了哪里。
旋而,他无端想起人皮石佛,那张石头脸浮现眼前,似曾相识。
沈湛越想越瘆得慌,脊背发凉,幻觉有双眼睛盯着他看,或许在房上、或许在窗边,或许……
他蓦地回头。
背后是墙。
……总不能在墙里吧。
沈湛被自己惊到了,他两只巴掌死尸不离寸地贴着岑离胸腹。对方平稳的呼吸、心间的温热在他掌心烙出“活人气”。
这还不够。
他端详岑离,猜对方睡着了,悄咪咪往人家身边贴,轻轻揽住人家手臂。
事实上,沈湛一动岑离就醒了,察觉有个温热的脑袋瓜向他肩上靠……
他心念瞬息万变,不知这孩子要做什么。
结果等了半天,发现小孩只是靠着他,不大一会儿呼吸渐平,居然要睡着;恰逢此时,阿汪一跃上禅床,在他腰侧挤着卧下,让他瞬间实现了别样的左拥右抱。
岑离眉心起皱,嘴角不自知地弯出弧度,打算任由这俩货依靠一觉。
可很快,事实的走向冲破他的预判,猫还好说,那小孩睡实之后脑袋死沉,压得他血流不畅,手指尖开始发麻。
岑离后悔。
悄悄抽手……
几乎同时,他敏感地觉出未知处有道目光,他捺住冲动,暂没惊动。
但是!
门外有人动。
随着“呼啦”布料兜风声起,那人一跃上房,脚踏房脊“咕咚”响,又稳又重。
岑离闻声一喜——陆未时来了。
念头闪瞬,屋顶热闹开了:
“噼里啪啦——”
“你娘的兔崽子往哪跑?!”
岑离待不住了,薅着沈湛脖领把人往榻上送,闪身出门。
开门的瞬间,先有“咻”一声长响,信箭破风,直冲九霄,炸开猩红灿灿,隐约是花朵的模样;随后,有人闷哼着从房上砸下来,后面紧追不舍是个巨大的“麻袋”。
大麻袋正是陆未时,此人极胖,身手却矫捷,将前者重重压在地上。
“别弄死了!”岑离惊声提醒。
陆未时道一声“放心”,一指头戳在对方穴位上,把人戳得动弹不得。
岑离两步晃到二人近前,见那人黑巾蒙面、衣着与方才的匪徒一般无二,冷哼喝问道:“你向谁发信箭,有何用意!若不老实回答……这位风流潇洒、英俊倜傥的公子,一屁股坐死你。”
陆未时先不乐意了,在他上臂一怼:“能不能有点正行?”埋怨一句,他目光落在岑离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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