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湛巡察过一遍车马,往前走,听到那姑娘又有许多问题。

她顺便叫住了一个护卫,“今天天气不好啊,山上会不会有危险?”

护卫只道,“缉影卫沿路探过,还请姑娘放心。”

桑凝可不放心缉影卫,她为难道,“你别见怪,我先前被困在山上过,有些害怕。”

“难免想多问两句。”

那黏黏糊糊的腔调,听得小护卫心头也软下来,“姑娘别怕,卑职沿路护送,有事可以叫卑职。”

“真的吗?”桑凝嗓音微扬,笑了起来,“你人真好。”

小护卫一下子脸颊滚烫,不自在地摸了下鼻梁,“卑职职责所在罢了。”

裴湛不再多听,径直走过。

偏偏此时,许久不见的慕珩迎面走了过来。

慕珩别有深意地打量过裴湛,还是依从官职叫他长官。

但言语中没有丝毫敬意。

他们擦肩而过,气氛却并不平和。

桑凝又问那小护卫,“那倘若,山上不小心有危险发生,你们怎么做?”

小护卫颇为认真地回道,“倘若有官员在路上发生危险,禁军与巡按院都会立即戒备。”

“不管是遇袭亦或者是先前姑娘经历的山洪,我们都会第一时间暂停行程,彻查风险,将大家遣送至安全之处,确保各位官员与家眷平安无恙。”

桑凝闻言了然,“那多谢你了。”

她说着坐回了马车。

偏巧,就是在慕珩走过来时。

桑凝一眼都没看他。

算下来,他一月停职确实到了日子。

慕珩同样目不斜视,但还是在走出去一段距离后停下来。

回身看向那辆马车。

很快,队伍行驶开,渐渐走出皇城。

皇家仪仗在前,禁军兵马从两侧排布开路,疏散拥堵的百姓。

但即便如此,四周商铺街巷依然人头攒动。

前来瞻仰皇室气派与文武百官的仪仗礼队,日光映落在金黄、朱红的旗幡上,威仪厚重。

约么一个时辰,队伍才离开长安前往玉清山。

玉清山山势绵延陡峭,但卧山与水系形似群龙盘踞,被誉为龙脉之所。

皇陵被选在此处。

玉清山上行路时常会出现意外,先帝尚在潜邸时与诸王齐上玉清山,多位王驾突发意外,先帝车马完好无损,便被世人相传先帝受真龙指引,尚得平安。

上山之行也可以此来观此事是否和顺。

若上山无虞、下山平安,则乃天意所归。

若发生意外,则有灾殃,需得再次告祭,才得通行。

因此护送兵马队伍都对此极为重视。

但有人不在乎。

玉清山最为陡峭的龙崖口上端。

一块巨石悄然潜藏在丛林杂草之中。

几个暗影一并躲在其后,静静地看着行驶而来的皇家仪仗。

其中一人悄声道,“夫人说了,不用留活口。”

“桑氏一家死在奉安路上,实乃天意。”

“是。”

皇室仪仗行进的速度不快,先是帝王过龙崖口,再是百官。

到桑氏五品官员至少半个时辰。

桑凝百无聊赖地倚在马车边看先前从裴湛书房里拿出来的《国语》。

刻苦研习,如何长心眼子,如何变得更坏。

但实话说。

这个东西,实在是太好睡了。

桑凝看了两页没看懂,翻回去看第二遍的时候就睡着了。

睡梦中,裴湛拿了一柄戒尺坐在她面前。

考问着那些她看不懂的词句。

桑凝答不出来,就看他神色愈发严肃,冷着脸说,“手伸出来。”

桑凝不明白,干嘛这么正经啊。

但她还是把手伸出来了,主动贴上了那柄戒尺。

冷硬的尺子将紧贴的白皙皮肉压出绯红色。

而后顺着戒尺一点点上滑,勾住了他的尾指。

裴湛大抵是没想到她这般举动,蹙眉松开手。

戒尺就落到了桑凝手里。

桑凝把玩着尺子大胆地坐进了男人怀里,冷硬戒尺染上女儿家体温。

被她调转方向,挑起他的下颚,轻声细语地问,“裴大人,只想打手吗?”

裴湛神色肃戾,黑瞳之中倒映出她的影子。

偏在这时,“啪”地一声,桑凝手里的戒尺不轻不重地打在男人的脸上。

她眼底笑意更浓。

裴湛眼底暗色顷刻间卷起,能有将她撕碎的漩涡,气息忽重,一把捏住她的手腕!

偏偏这会儿。

桑凝身子猝不及防地撞上旁边软垫!

生生撞碎了她的美梦。

桑凝睁开眼睛的下一瞬,乘坐的马车骤然踩到一块松石,失去平衡,朝着山下倾斜滚落!

松石与杂草树叶卷到一起,随着坠落的马车一同滚下山。

一旁看护的小侍卫大惊,高喊着,“有松石!”

他赶忙上前要去寻人,却见桑凝车马所踩过的那一块随着她坠落而完全塌陷!

四周一阵惊呼!

顷刻间尘土飞扬。

周围陡然变得模糊,禁军与缉影卫沿路接到号令,“有危险!停止行进!”

与此同时,龙崖口上方的一众人守着还没来得及推下去的巨石,诧异非常。

他们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眼中得到确认。

那不是他们布置松动落石!

但号令声一层一层传上。

禁军先有动作,一部分立马回护在文武百官队列周围。

另一部分同时在四周排查风险。

眼看着禁军排查就要上来了。

靖南侯府兵马立马拿出侯府密信焚烧毁证,“撤!”

“夫人有吩咐,若被发现捉拿,尽可将此事栽赃给桑氏。”

不料,为首的那个刚一转身,忽然腰间佩剑被人抽离,凌厉剑风随着抽出的举动,轻而易举地割开他的喉咙,鲜血四溅!

信件上燃烧的火苗被鲜血浇灭

青木拿走了他的剑,顺带着解决掉了第二个。

剑花自腕间挽过,负立在侧。

旁边手下骇然,纷纷抽出长剑盯着青木。

片刻的僵持之后,皆冲了上去!

这一动静无可避免地被下方正在排查的禁军发觉。

“那边有人!上去看看!”

禁军警惕防备地拉开包围。

上山查看异常。

可等禁军抵达龙崖口上端山崖。

只看到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一群陌生兵马。

他们躺在地上。

每人手里都是自己的佩剑。

还有人佩剑维持着割开自己喉咙的动作。

俨然一副,替主行凶被发觉、自尽而亡的举动。

地上还是烧了一半的通讯密信。

禁军上前,查看着他们的衣着饰品,“带回去,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奉安路上行凶!”

队伍里,靖南侯府的车马一片死寂。

似乎都察觉到了情况不对。

侯夫人坐在马车中手指攥紧。

时辰不对。

手段也不对。

这不是他们的计划,那是谁的?!

侯夫人压着声音叫来下人,“桑氏那一家如何?”

嬷嬷手里全是冷汗,“小女儿掉下去了,其他人无碍。”

蹊跷,实在是蹊跷。

这么一闹,就失去了铲除桑氏全家的先机。

侯夫人正要吩咐什么,打量着嬷嬷不停发颤的手,嫌弃道,“慌什么?”

“兴许也有人想动桑氏。”

“叫林子里接应的人,去看桑氏女儿的尸首,绝不可留活口。”

*

不断有石子草木滚落的山坡上。

车马一路踉跄而下,看起来凌乱,但却始终没有翻倒。

小茴眼看着车子“平稳”下山,很是欢快地扬起鞭子。

“啪”地一声抽在马背上,速度又加快了许多。

一切顺利。

就是小姐在车厢里“咕噜咕噜砰砰砰”地不知道在干什么。

等车子行驶到平稳之处,桑凝才缓了一口气,哀怨地唤她,“小茴,轻点……”

她的尾音有点委屈又挠人。

仿佛细细的钩子刮过。

小茴心尖一痒,无声“哦”了一下。

其实她很想发坏再用力一些,听小姐尖叫着让她停下来。

一定更好听。

小茴高高扬起鞭子。

最后还是轻轻地落在了马背上。

桑凝掀开车帘,看马车俨然到了一片深林之中。

她想着出来之前问那个小护卫的话。

如果不出差错,队伍会因为她的这场“意外”,强行中止进山。

四下疏散清查。

靖南侯府在沿路做的手脚都会因此被提前查出。

无法发作。

阿父阿母也应当会被安置到安全的地方。

此行路上的风险就解除了。

除了她脱离队伍,现在不太安全之外。

桑凝不认识路,小茴说她熟悉这里,一定会带她去一个美妙的地方。

但很显然比美妙地方先来的,是靖南侯府追兵。

山野之中风声鹤唳。

埋伏在仪仗沿路的府兵眼尖地发现了她们,草丛树林也随风而动。

沙沙声响伴随着耳畔呼啸而过的风声,尖利如刀割。

起先他们还只是查探着风向,潜藏在暗处追赶。

在意识到她们有所发觉,故意躲避他们时,便开始变本加厉!

为首的府兵立马抽出身后箭羽,瞄准马车车厢。

弓弦拉紧,陡然松手!

箭羽破空而出,在即将刺入马车车厢时。

马车却一个打旋,躲开。

箭羽钉在树干上。

男人骂了句脏话,“小娘皮,耍老子!”

“抓住她们!”

众人纷纷应声而上!

*

队伍没有一直停滞在沿路,禁军与巡按使司排查周围沿途情况后,赶在天黑之前,将所有人就近送到了安全地方安置。

后面还没上山的队伍就在城外等候圣令。

裴湛站在那片松石边,静静地看着石板断裂之处。

那像是被人凿开的痕迹。

并非自然断裂。

下面是一堆干草混在土块里,且位置边缘,并不会随意踩到。

即便是不小心踩到也没那么容易掉下去。

除非是故意。

裴湛拨弄着掌心石块,慢条斯理地思索她故意的缘由。

朔风赶来,禀报情况,“山下的确没有损毁的车马,也没找到人。”

“车辙痕迹很乱,砸倒了不少草木,然后,”朔风迟疑了下,“出现了一群男子的脚印和马匹跑过的痕迹,沿车辙痕迹追赶。”

“和今日抓到意图行凶的男子,像是一处来路。”

裴湛问,“遣人去了吗?”

“慕指挥遣人去了。”

裴湛听到“慕珩”的名字,转头看向朔风。

朔风也不知主子这一眼是什么意思。

低下头思索着自己的回禀,又补充道,“慕指挥带了许多人手,应当是不用咱们去寻了。”

裴湛悠然一句,“他倒是殷勤。”

“那就祝他如愿找到自己的心上人。”

话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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