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玄这场戏,需要有观众。

正值元旦正旦,汉室循例要祭拜先祖。她便借着此番朝祭为由,提议让曹操、孙策各自派遣使者,同赴洛阳皇宫议事谈和。

不过刘宠是秘密入洛阳的,要是让曹操知道敌军首领在自己领地内,刘宠怕是没法活着出去。

洛阳本来就是曹操的地盘,他欣然应允。这边本来要来的是荀攸,但太史慈一封信过去后,来的人变成了孔融和夏侯惇。

孙策这边怕有诈,自然不会有人应邀,所以只能使用非常手段,绑了个人来——诸葛瑾。

诸葛瑾一开始还要死要活,说要一头撞死以明志。但知道这场绑架是自己弟弟出谋划策后,也哑声了。

江东的文臣就这么被劫走了,孙策好像是面子上过不去,所以周瑜还是带着千里奔赴洛阳。

三方势力齐聚于此,洛阳再次变成波诡云谲的地方。

葛玄进屋时,刘宠看见她身后还跟着几名手捧祭祀礼服的侍从。

那是东汉庙堂制式的曲裾深衣,色泽沉肃典雅,衣料锦缎流光,配着同规制礼冠玉佩,一眼看去庄重端雅,气韵雍容。

像刘宠儿时见过的宫里贵人常穿的服饰,如今她也成了这样的贵人。

葛玄道:“殿下,三日的法事已经做好准备了,你只需在祭坛等着好戏开场就行。”

“你这次又什么新花样,跟我说说呗~”刘宠没再看祭服,走到葛玄身边像猫一样缠着她。

葛玄也很希望这次也是江湖术士的把戏,只可惜她要动真格了。从无极炽穴走了一遭,她就料想到会有今天,所以回来后特意没找左慈,只见了史子渺。

她笑道:“跟你说了你就不惊讶了,别急,之后你就知道了。”

刘宠正要作罢,与她仔细探讨祭祀细节士,就听见门外侍从来报有人求见。

见到门外来者,两人都吓了一跳。

葛玄大步走向门口,将人请入座:“桥婉?你怎么会在这?周瑜让你来的?”

桥婉慢慢摇摇头,神情依旧淡漠:“我是偷偷跟着他来的,我想啊姐了。”

桥氏姐妹自从当初江东一别,再没见过面,只是一直保持书信来往。

“桥盈在陈国,我派人将她接到洛阳边境,让你们姐妹见上一面,如何?”

刘宠虽然这么说了,但她看桥婉像是有很大的心事,愁思像座山一样压在桥婉心头,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深深的疲倦。

刘宠凑近她,贴切问道:“桥婉,你在江东还好吧?”

桥婉眸光突然闪动起来,带着深深的问责般的眼神,拉起刘宠的手道:“殿下,你当真是女子?外界传闻是假的吧,你不是冒认陈王之人,对不对?”

刘宠对桥婉突如其来的举动有些吃惊,看了眼葛玄,又反握住桥婉的手:“外界传闻有真有假,就看你如何看我。我是女子,也绝对是汉室之人。不过,就算我不是汉室之人,我也要扭转乱世局势,让天下百姓不在无辜受罪。”

葛玄只在桥婉得知桥盈有难时,见过她露出起伏如此大的情绪,看来苦恼她的事也非小事。

“桥婉,不管周瑜让你做什么,你都无需愧疚,你觉得对,就去做,若是错的,就要拨乱反正。”

桥婉还是一副十分苦恼的面容,葛玄干脆换个话题:“桥婉,你既然都出来了,不如去陈国暂住几日,与你啊姐好好相聚。洛阳这边没有这么快结束,就算你出来的事被周瑜责怪,你要知道你身后还有陈王。”

桥婉垂下眼眸,似是陷入回忆之中,自说自话起来:“我身后还有陈王……阿姐在书信里总说殿下待她如何好,能得啊姐这般夸耀的人,绝不是恶人。陈王出事的两年里,多少人对豫州虎视眈眈,阿姐也绝不离开陈国,势要与殿陈王共生死。如果阿姐要与陈王共生死的,那陈王就不能死……为了阿姐我什么都能做!”

她眼中骤然亮起,整个人振奋起来:“女君,殿下,我有话同你们说。”

周瑜对桥婉很好,只是这份好是把她当一个娇弱、需要人保护的女子的好。她们姐妹互通的信件周瑜都会过目,桥婉对周瑜来说没有威胁,所以桥婉也能知道周瑜许多事。

知道了太多事后,桥婉就不得不做出选择,是姐姐还是心爱人。但她没陷入在两难的抉择里,她离开江东就已经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桥盈是她相伴二十多年,且一直爱护自己的亲人,周瑜不过是个男郎。

凛冬已过,但中原仍是一片寒天。洛阳城中房屋太密集,寒气跑不出去在此来回游荡,冷意尤为逼人。

桥婉穿上披风后,葛玄笑着将暖手的手炉放入她手里:“蔡琰来到陈国后,我们遣人把她陈留家中的物品都运到了陈国,偶然发现蔡邕还留有一把焦尾琴。周瑜好音律,桥婉,你回去时,将这把焦尾琴带给他,算是殿下给他的回礼。”

桥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与两人道别后上了马车,马车驶入拐角,一瞬就消失不见。

天尚未明,洛城宫阙已浸在寒凉的晨雾里,朱红宫墙绵延逶迤,琉璃瓦上凝着薄霜,庄严肃穆,却无一人,只是一座标志汉室熹微的界碑。

初升曦光照亮山路,葛玄走在晨光后,回头望去,太庙上空已经升起白烟。她皱眉冷眼盯着看了一会后,加快了上山的脚步。

“葛玄没在?”简雍正在帮刘宠系祭服的玉佩组,精美的玉石一串接一串,环环相扣。

这局是葛玄布的,她没在不免让简雍觉得奇怪。刘宠只觉得有点失落,她已经习惯每次逢大事,葛玄都要留她一个人面对。

“哇!这才有汉室宗亲的模样啊,那个在并州的野丫头说她是汉室亲王,谁信啊!”刘宠穿好华服,简雍围着她仔细看起来,嘴里连连惊呼。

刘宠笑了一声:“切,你怎么整的这套华服多稀罕似的,我也没多稀罕。”

简雍揽着她的肩膀,凑上去:“你要稀罕,属于你的抢也要抢回来。让那个不爱你的阿母看仔细了,把陈王爵位继承下去的人是谁。”

刘宠眸色骤然一沉,眉宇间覆上一层冷意。她不知道葛玄要做什么,但她也留有自己的后手——封爵诏书。

是刘协从董卓魔爪回到洛阳后,她奔赴洛阳,亲眼看着刘协亲手写下的。

太庙之内香烟袅袅,光晕昏黄肃穆,但前来的参礼的不是文武百官,而是三支军队。

主持这场正旦祭祀大典的,正是史子渺。

孔融对于史子渺的到场似乎很是意外,又是气又是哀:“史君,你何故要来参这趟浑水。”

张邈道:“少多管闲事了孔夫子,你的手都从兖州伸到豫州了,还嫌伸得不够长吗?”

玉佩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落下的泉水撞在石头上,带着延绵不绝的空灵。

刘宠从庙内的侧门缓缓走出,她高昂的头颅迎上场内几人脸上的诧异。

孔融道:“陈……不!你这个假冒之人怎么还有脸来参加汉室的典礼!”

“张口闭口就假冒之人?孔融你也成了听风就是雨的人?啊不。”太史慈把着剑从刘宠身后走出,笑的一脸不屑:“我忘了,你就是这样的人。”

“我不是这样的人。”孔融在看见太史慈后,满身气焰瞬间熄灭,只剩一双眼冷冽、不干,还在诉说过往的执着。

已到正午时分,阳光直落,将甲胄寒亮的光影传入庙内,反将庙内映出一片阴森森的光亮。

这光亮照在周瑜苍白的脸上,让他看起来病怏怏的,声音也带着绵软的气息:“夫子何必与她们费口舌之劳,连汉室亲王都敢冒认的人,还有何礼义廉耻?”

刘宠冷笑一声:“哼,怎么当年记录本王身份的宗正都替本王作证了,你们还不信?不过周都督才应该当心被骗,人不能作假,但谱牒可以。本王确实是先陈王的女儿刘茂,你们还有何不信?”

情势逐渐紧张,张邈还悠悠笑道:“为了继承先父守护汉室的遗志,殿下才煞费苦心的用先陈王的名字在外行走,本意也是想传扬先陈王的美名,怎么就被人恶心曲解成了冒认呢?真让人寒心啊!”

孔融道:“就算你真的汉室之人,也从没有过女子无功封爵的先例……”

“那我就做这个先例!”刘宠粗暴地打断孔融,一瞬间戾气充斥她全身:“你们男子坐在家中什么都不用干,财、权、名,就都被默许是你们的囊中之物,我们女子拼尽所有换来的一点功绩还要被你们质疑配不配?真是可笑!”

“不要在说了!开始典礼吧!”

被史子渺一声喝斥,众人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上嘴。

庙堂正中供奉列代汉祖灵位,玉璧陈列,牲醴齐备,史子渺躬身执礼,步履沉稳。礼乐缓缓而起,古乐沉浑悠长,绕梁不散。

刘宠作为汉室之人,需持香祭拜直系的先祖,转身往回走时忽然瞥见孔融面色铁青,像见鬼了一样,就连周瑜那张苍白的脸上都透露着不可思议。

怎么回事?刘宠皱起眉,正要转身去看,身后史子渺一声呐喊让她即刻僵在原地。

“陛下!”

随后出现的声音更是让她指尖发麻!

是带着青年稚气、却又有这帝王雄厚的嗓音,那是绝对不可能再出现在这个世上的声音。

“史君,我看不见我自己,你能看见我,我现在是什么样子,快和我说,我不会没穿衣服吧?哎呀,丢死人的呀!”

史子渺连呼吸都暂停了,陈年愧疚与重逢暖意缠作一处,嗓音是无尽的颤抖:“不!陛下就和从前一样,穿着华服……样貌也和从前一样……”

刘宠: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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