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钻被窝

白松岭山庄历史悠久，规模宏大，但凡是个公开景点，早该人满为患。可这里是私人禁区，盘山公路由个人出资修建，从山脚起就岗哨林立，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此时山庄大门口，几十号人高马大的保卫齐刷刷站成几排，个个噤若寒蝉，低着头被厉铮冷脸问责，这么多人，居然让小小一个郁枝从眼皮子底下溜出去。

“少爷回来了，”管家踩着他训话的尾声走上前，顺势把被训得找不着北的保卫团队就地遣散，“您看您，临时回来都不说一声。”

管家从厉铮小时候就在身边伺候，比旁人更懂怎么应付这位阴晴不定的家主。

“还是小郁先生懂您，隔老远就知道您来了，”她双手一拍，满脸欣慰，“这大概就是灵魂伴侣吧。”

郁枝瞬间精神起来，捣蒜似的点头，邀功地看向厉铮：“我一听到车的声音就知道是老公回来了，嘿嘿，是不是很——咦，老公你去哪儿？”

厉铮头也没回，丢下一句几不可闻的：“睡觉。”

没走两步，袖口被人拽住。

他驻足，微微侧身，目光落在那只攥着自己衣料的手上，眉梢冷冷一挑：“干嘛？”

郁枝仰脸看他：“要跟老公一起睡。”

“郁枝，”最后一点耐心被这句话磨尽，厉铮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声音里埋伏着闷雷，“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装疯卖傻不肯好起来，我就会一直容忍你？”

郁枝低下头，小声嗫嚅：“老公我没有……”

“明天去医院。”

简短的五个字，让郁枝如坠冰窟。

他并不知道厉铮要带他去做什么，但他知道，只要跟医院沾边准没好事。

“我不想去。”

厉铮盯着他：“为什么。”

郁枝又伸手去勾他的手指：“……不喜欢。”

“那就正常一点，”厉铮不由分说甩开他的手，“我没那么多工夫陪你耗。现在，去睡觉。”

说完拔腿就走。

郁枝锲而不舍地跟上去。

这次厉铮下了最后通牒：“如果明早我叫你起床超过三次，你抽血的时候我不会抱你。”

啊……

这话太恐怖了，郁枝吓得整个鼠宕机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走远。在原地木楞许久，才拖着沉重的步子，独自折返那座空荡荡的、没有老公的主楼。

郁枝不喜欢这座山庄。到处都是繁复沉重的吊灯，折射出的光一束一束，无孔不入。地板又硬又冷，和他的饲主一样冷酷无情。

明明刚才跑出去接老公时也走过这条路，可那时满心都是欢喜，就顾不上害怕。

他在楼梯口站了会儿，终究没有上楼，转身去了地下酒窖。

空气里浮动着陈年酒香和湿冷木味，石壁拱顶把空间切割成一格格的。郁枝熟门熟路钻进最里面那一间，移开墙角一块活动木板。

底下是他偷偷搭的小窝，一只奶白色的小鼠蜷缩在角落里。

郁枝捡干净窝里掉落的饼干碎屑，就在这时，发觉了不对劲。

小鼠没有动，仰着肚皮躺在那里，四肢微微僵直，眼睛半睁着。

“黄豆！”郁枝心头一紧，将它捧了出来。

黄豆软塌塌地陷在他的掌心里，已经不省鼠事。

他赶紧从衣服内侧掏出小玻璃瓶，拧开盖子凑到小鼠口鼻前。

精气的白雾丝丝缕缕溢出来，黄豆吸了几口，终于悠悠醒转。看清郁枝的脸，身体一抖，细声细气地叫：“大人……”

郁枝松了口气，把它拢进掌心。

黄豆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小瓶子上，胡须都耷拉下去：“大人，你以后别让我吸精气了。”

郁枝一愣：“为什么？”

“我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了。”

世间的魔物都由动物化形而来，一旦化形成功，寿命便可长达数几百年，可如果自然寿命走到尽头还没能迈过这道坎，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老鼠的自然寿命不过短短一两年，比起那些能活一二十年的猫啊狗的，化形难度自然大了很多。有时候上帝就是这样明目张胆地不公平。

黄豆已经一岁半了，相当于人类的垂暮之年，留给它化形的时间不过几个月。

郁枝垂下眼，一时难过得说不出话。

当初那场大火吞没角斗场后，他在逃命的路上意外察觉到同类的气息。

一团焦黑杂物下压着只小鼠，奄奄一息，却已经有了化形的初步迹象。他没多想，把它揣进怀里，带着一起逃了出来。

从化形来到人间起，郁枝就只会打拳，如今角斗场付之一炬，他自己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一开始，他是想当一只家养宠物的。

他的危机感一直很强，哪怕当年在地下角斗场打得风生水起，仍给自己留了后路，利用业余时间考取了宠物资格证。

但事实证明，并不是有资格证就能成为宠物。

他按照标准操作手册去找主人，第一步就卡了壳。

指南上说，要先找救助站。

他找到了流浪猫救助站、流浪狗救助站，却没有一家流浪鼠救助站。

后来他才知道，人类憎恨鼠类，遇到过街老鼠只会一棍子打死，没人会去救助。

诚然，也有人养鼠，仓鼠、天竺鼠、龙猫……这些异宠都是他的啮齿类表亲。

养花枝鼠的也有，但像郁枝这样和脏兮兮的下水道耗子一个颜色的鼠……注定不会讨人喜欢。

可郁枝其实一点也不脏！

他不会传播瘟疫，也不携带任何人类疾病，他的耳朵比下水道耗子更圆，毛发更软，下巴更饱满，明明可爱很多。

但人类根本看不出区别。

郁枝想当宠物的计划，最终还是泡了汤。

魔物管理局有规定，魔物在人间无所事事超过半年，就会被强行遣返。职业规划师看他可怜，为他指点迷津，建议他去魅魔学院。

于是，郁枝从一只靠拳头说话的角斗场斗士，变成了靠取悦人类汲取精气的魅魔。

他的纸面成绩门门拔尖，偏偏实践总是吊车尾，刚出校门就差点因为找不到饲主被遣返。好不容易找到饲主，依然很难从他身上蹭到一口精气。

小动物化形需要精气，魔物想要延长寿命同样如此。可为了帮黄豆化形，他把所有吸取的精气都攒了下来，哪怕馋得流口水，自己也一口没吸过。

郁枝自己当年也是到了最后关头才搏到化形，所以比谁都清楚，黄豆有多不容易。

“你放心，”郁枝深吸一口气，眉毛认真地蹙起，“我一定会帮你成功化形的！”

……

洗完澡，厉铮走出淋浴室，拿起盥洗台上的手机。

消息炸了，全都来自他的发小，詹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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