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出海
巡海使,巡两浙、福建沿海诸州城府县,体民情,核财政,审吏治。虽先前并无此差遣,却也有提举常平使、巡按使可考。只一正三副却是考无可考。于外明言,乃是保事事有商,免偏听偏信,独断专行。实则明眼人个个心下有数。所谓正使,乃是人家官家要为自家亲弟攒政绩、声名。待到巡海归来,封王的圣旨想也就不远了。
至于高念,亲弟是弟,表弟也是弟。高家上到老国公,下到大孙儿皆是一板一眼,脾气耿直的武将。本朝重文,好不容易出了个心眼子活泛的表弟,自是要往文官的路子上推一把。
除却这一正一副,另有两副使。一为户部司判官刘愚,行财政核查之责。一为审官院东院判审官院方正,担考核官员之任。算是只将“体察民情”这虚也可,实也可的一项留给了一正一副。
又是一日近正午,刘愚望了眼毫无动静的里间,自书案旁站起身来,又伸手取了块点心,走到难兄难弟身侧,拉了个圆凳坐定:“我说方兄,虽官家不曾明说,但咱们此行应是主查市舶之地,平江不过顺带。可三月进城,如今已近一月,周遭县城都已巡了几处,整个平江郡的账务也都查到了七年前。若是再这般下去,上上上一任知州的旧账都要被我翻出来了。你说……”
刘愚说着,伸手指了指里间方向:“那两位小祖宗现在何处,咱要不派人去寻上一寻。这若是有个万一,咱俩也顶不住不是?”
“你小点声。当只有你那旧账翻到了上上上一任知府不成?至于派人去寻那二位,没见官家亲点的郭都使都没半点动静?你我各尽职责便是。那二位身侧又是暗卫,又是护卫的。便是你我有个万一,那二位也不可能有万一。”
方正瞥了眼刘愚道。
刘愚一点头:“也是。还是方兄沉得住气。”
“你少给我带高帽。还有,离我远点,点心渣子都掉我身上了。”
方正挪了挪身子,继续伸手去翻案上的那堆卷宗。
屋外,徐知州长叹口气。这帮祖宗,该巡的巡了,该游的游了,该吃的皆未落下。如今账务、卷宗也都查了,怎就还不走?自己当是没得罪人才是。难不成是京城的父亲、兄弟?不能够吧?
嘶,许不是自己,而是那个滑不溜丢的通判?嗯,有这可能。唉!也不知自家宝贝闺女可是平安到了汴都。哦,还有儿子……
仙客来,天字号房。微风轻起,有白衣男子自窗口轻巧跃入房中。
宋琅收笔,看向来人:“你这般招摇,可是想被人当猴子看?”
“你可见过我这般俊美不凡的猴子。再说了,我此番出去不就是让人看的?”
来者高念,手中折扇一摇,一屁股坐到宋琅身侧。
宋琅无奈摇头:“是让人看,可没说让人围观。罢了,好在是后窗。今日如何,可有收获?”
“不如何。酒楼、茶楼皆是去了,那最热闹的街道我都来来回回逛了好几趟。可惜半个暗中跟踪的人也没瞅见。早知如此,先前何苦搬去那处小院,来回折腾。”
高念撇了撇嘴。
宋琅轻笑:“说的好似一直赖着与小表弟同住,半次不曾去过那处小院的不是你。”
话落,遂又问道:“脚呢,可还好,有无不适?”
“放心,好得不得了。依我看尚药局的那帮老家伙也没一个能比得过咱家小表弟。”
安高念一脚搭上书案,晃了又晃。
“那就好!”
宋琅伸手推去高念那不安分的脚,复又提笔。
“小表兄,你说咱们是否太过草木皆兵,许无人想要知晓你我行踪呢?”
高念又道。
“小心驶得万年船。何况这世上比你我小心的大有人在。节外生枝总是不好。”
宋琅手上动作不停。
高念一点头:“那便改日咱再换个法子试探。暗一那边呢,可有回信?”
“兴隆钱庄的确有问题。但为不打草惊蛇,暗一他们未敢细查。海匪那边尚无回信。倒是钱、孙这两家暗中销赃的查出了问题。钱家商船往返时间偶有对不上。孙家船货则曾被认出乃是被海匪劫掠之物。只是那人后来改了口,说是认错了。”
高念眉心微蹙:“如此来说,那小白脸说的多半全部为真。小表兄准备接下来如何?”
“人家好端端的青玉公子,怎到你嘴里就成了小白脸?”
宋琅无语。
“长得没我高,身形没我壮,打扮成女子毫无违和,怎就不是小白脸了?就算不与我比,我小表弟长得不比他好看。可若扮成女子,那身形却是不好遮掩。怎如那个周清舒,行走端坐可堪贵女,听闻剑舞亦是一绝。依我看,如果这都不算小白脸,那世间怕是就没小白脸了。”
若非如此,他又怎会在初次见面时出丑。高念愤愤。
“也不知是谁,初见赵娘子便没能认出人家是个女子。”
宋琅唇角噙笑,仔细折好手中书信。
“我那是……”
“好了,知你那是看走眼了。记得夜里约上小表弟,咱们再去趟满庭芳。平江郡待得时间够久了,也是时候该走了。”
随雨而来,沐雨而去。平江郡的一众官员如何也没能想到,接连几日日丽风和,巡海使半分未提要走,偏生选了个雨日,说走便走。
好在“细雨湿衣看不见”,倒也未让他们这一众送行之人淋个狼狈不堪。且是因着送走了几尊大佛,看那细雨如丝,稻田盎然,心间竟还喜悦得不得了。
只是众人不知,他们所送走的那两尊最的大佛乃是替身。而真身,正于两里之外的一株大树之下,等着与这仪仗汇合。
有人“细雨湿衣”,便有人听“闲花落地”。也不对,“听”之一字用到赵玉锦身上,当是换做“看”。毕竟,身后有个江澈正一边收拾行李,一边絮絮叨叨。
“阿锦,我与翠柳都不在,你可要好生照顾自己。莫要忘记吃饭,也莫要夜里踢被子。”
“我好像没有踢被子的毛病。且就算是踢了,你在与不在,也无区别才是。”
“……总之,不踢就好。要是想踢,便就等到成了亲再踢。还有,出门时多注意些,莫要仗着自己功夫好,就掉以轻心。坏人可是多的很。”
“哦!”
“阿锦,见不到我,你可会想我?”
“不会。”
“阿锦~”
“不会见不到,我随你一起。”
“真的?可我这一路怕是行得辛苦,再说岳母那里……”
“若惧这点辛苦,那我这一身功夫岂非白练。至于阿娘那里,偷偷走便是。反正你那秋闱之前想要四下走走,游学一番的说辞大抵也行不通。不过回来之后,阿娘发难,你可要顶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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