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严寒,灰苍苍的天幕下浮现一层层晶莹的白,霜风卷地,长安城开始下雹子了。

纪仕明那封告罪书还是送到了纪知宜手中,她没打开,只将它搁置在一旁,旋即琢磨另一件事。

拿起那枚鹿形玉佩,她轻垂眼皮沉思,还是打算去大开业寺一趟。

原先祖父离世后,祖母总说能在半夜见到祖父的魂魄,从前不知真假,自己死而复生一次后,倒是不怀疑此事的真假了。毕竟传言人在死后总是惦念阳世前尘,割舍不下时,是会在人间盘旋不肯投胎的。

寺里的和尚有些本事,那年请来家中做法送走祖父,祖母的确不曾再见祖父的魂魄。

纪知宜看向窗外,阴沉沉的天,颇觉寒冷,便换了件更厚实的短袄披风,当即领着茴鸢与雀梅出了门。

马车驶得缓慢,顺利进了平乐坊,元林将马车停在大开业寺门前。

纪知宜下车后径直往正殿去,跪在蒲团上象征性拜了拜,投了些香火钱,遂举目在殿中一众念经的和尚里寻找那张曾见过的脸。

不久,和尚们念经结束,一径起身走出殿外,纪知宜忙上前喊住:“法师请留步!”

那和尚叫无相,见纪知宜是在叫自己,便迈步而来,“檀越在唤老僧?”

纪知宜抿着唇,往不起眼的角落站去,继而摊开手掌,将鹿形玉佩呈给无相看,“法师可否替我看看此物?它或有灵气,我曾亲眼见过,可只出现过一次,之后便没动静了。”

无相讶然,接来玉佩细看,那双平静温和的眼睛转瞬看向纪知宜,“确有灵气,檀越从何得来?”

纪知宜禀明家门,笑道:“法师可还记得五年前曾前往善绣坊纪家,替纪老夫人请走夫君?我姓纪,在家中行二,这玉佩是宫里的玄机大师赠与我的。”

无相恍然,“既是玄机所赠,纪檀越为何不去找他?”

“我也想。”纪知宜佯装脸色为难,信口扯谎:“玄机大师常在宫中,我见他一面很难,也不想麻烦家中长辈替我带话给他,是以便来请教法师了。法师能看出它有灵气,可否替我恢复?”

武安朝信奉礼祀与佛教,僧人地位不算低,纪知宜悄瞥无相神情,见他似在沉思,便又恭谨几分,向他福身,“拜托法师了。”

无相盯着手中的玉佩看了半晌,却道:“纪檀越,并非老僧不帮你,只是这玉佩与你有缘,老僧若擅自插手,反倒坏了它的作用,檀越不必着急,一切顺其自然,或许才是最好的安排。”

纪知宜稍显颓然,接回玉佩致谢,转身往寺外走。

茴鸢与雀梅适才听闻始末,吓得骇目圆睁,雀梅瞠大了眼睛:“娘子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这玉佩有灵气?”

纪知宜想了想,不再隐瞒,言简意赅将玉佩能发光招魂一事说了。

雀梅这下更害怕了,噤声往茴鸢身侧靠,茴鸢则沉稳些,却也觉这样怪力乱神的事太新奇,“娘子说它能招魂,招到什么了?那邪物可有伤害娘子?!”

纪知宜笑笑,“看把你们吓得,放心,它若招来的是恶鬼,我还能好好站在这里吗?”

二女这才放松不少,雀梅又问:“娘子要将它的灵气恢复,不会是想见谁吧?难不成和上次招来的东西有关?”

她们是知道自己每夜都要作画才能入睡的,纪知宜上了马车,轻轻点了点下颌,“我觉得,上次招来的是我一直在画的郎君。”

原来是这样,难怪娘子总是入睡艰难!

这下在外驭马的元林都险些歪倒,急切的话自外面传进来:“那不就是鬼?娘子怎么可以放任鬼物接近自己?”

“是人是鬼不好说。”纪知宜始终无法确定下来,可身边人没经历过前世,显然对此事难以接受,略一停顿,她道:“所以我才来找无相法师,希望再将他招来,将此事弄个清楚。”

茴鸢哼笑一声,“我看,怕就是个邪物,无相法师帮不了娘子,娘子不妨直接拜托郎主,再将玄机大师请到家中,趁邪物再来的时候直接收了他!这样娘子也能安稳入睡了。”

雀梅认同地点点头。神天菩萨,世上哪里有这样的事啊?

元林心思细腻,转念想起远在岭南的嘉玄,叹道:“我也觉得是邪物,嘉玄这小子怕是白跑一趟了。”

但好在三人素来只听纪知宜的话,瞧出她有些许迟疑,便不再往下说,只暗自在心中斥骂那邪物缠着娘子。

各怀心思回到家中,纪知宜还是不甘心,又拿不定主意去找玄机,无非就是担忧玄机将玉佩收回。

将自己关在内室,纪知宜盘腿坐在矮榻上,拿着玉佩仔细窥探。

外面风霜遍地,屋内暖和至极,她渐渐懒散歪在矮几上,捧着玉佩发怔。

那点软绵绵的腮肉挤着胳膊,在她脸上挤出一个凹陷的梨涡,容颜如花,任谁见了也只会想戳一下梨涡,去感受指尖轻如蝶翼的触感。

商叙再度站在熟悉的香闺中,已不觉惶然,缓缓走上前,屈下一条膝,半蹲在她身前,手掌往前伸了伸,不自觉想碰一碰这集万千娇宠于一身的女郎。

过去几日才又过来,他发觉自己愈发想要见到她的真人,问一问她——

你为何会这样做?中书令家的小娘子,你是从什么时候认识我的?难道你真的心悦我?

小娘子始终察觉不到他的存在,商叙干脆倚坐在榻脚,与她衣袂相交,一虚一实。

身后的呼吸很轻,商叙摁下心思,没忍住扭身面朝着她坐。看着她脸上细碎的绒毛,少年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若爷娘知道她与他之间发生的这些,会不会真觉得她是不祥之人?

此事注定瞒不住爷娘,王府的人在外祖家待了好些时日,知道他莫名心绞,亦知道他身上又发生了些许怪事。

爷娘十分固执,若真认定她是那样的人,必定会横插一脚进来,委实难办。他还想凭自己去弄明白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呢。

可当下他只是一抹魂魄,如何能与她交谈?

商叙这厢正细想着,忽见她起了身去取纸笔,他心中一喜,想到上回附于画像,竟开始期待她下笔画他。

踅回矮榻前铺展纸张,纪知宜提笔勾勒,喃喃自语:“若再没动静,就去找玄机试一试吧。”

商叙看着她从容画下自己,又观她握着玉佩,想起上次附在画上也见她拿着它,便往玉佩那头凑了凑。

屋外霎时狂风卷地,变化只在一瞬,玉佩忽变得炙热,隐隐泛着一丝暗红的光,商叙不由自主抬手去触那张画像,一阵强悍的力顺势袭上他的胳膊,猛然将他往画中吸。

再睁眼,他果真与小娘子惊喜而诧异的目光对上。

纪知宜难掩激动,鲜活得眉毛都要跳起来,忙扑上前,紧紧盯着画上那双眼睛。

她不禁将声音放缓了:“是你吗?”

商叙眨了眨眼。

是我。

纪知宜满腹欢喜,转瞬想到上回他如昙花一现,将思绪捋清后便再开口:“你可知道我是谁?你想同我说话吗?”

若他自愿前来,兴许能留得更久。

商叙将眼睛轻眨两下,暗骂这玉佩实在不怎么样,都能将他拉进画中,为何不能令他开口说话?这样你猜我眨眼的法子实在憋屈。

他竟然知道她?纪知宜一颗心扑扑狂跳,眼色柔软下来,觉得问他是不是鬼有些失礼,遂换了种问法:“郎君,你还活着吗?”

这是什么话!难道她有什么特殊癖好,爱玩人鬼情未了这一套?商叙虽有些失语,还是眨了眨眼。

她这问题也给了他一条信息,她喜欢他无疑,可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否则平王世子还有没有活在世上,身为中书令之女的她又岂能不知?

只是她是以何种契机认识他的?莫非从前她无意在何处见到过他?商叙想到自己幼时贪玩,常带仆从偷溜出府,偶尔也出城去其他州府,为避免被爷娘抓住教诲,向来是隐瞒了身份的。

那便解释得通了,她就是不知他的身份。

实则纪知宜早已更偏向他是鬼魂这一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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