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风聚霜浓,屋内静悄悄的,商叙拿微震的目光把小娘子紧紧注视着。

她怎么能这么大胆?离开长安多年,这里的小娘子们已经开放到这种程度了?

商叙不是傻子,在此之前他虽推断过她或是心悦他,但仍保持一些警惕心。眼下听她坦荡说出口,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比之这软如蝶翼的亲吻,那种被惦念的感觉更能强悍地抓住他的经脉。

大约他惊骇得久未眨眼,纪知宜以为他又如上次那般乍然离去,微红着脸喊:“郎君?郎君?”

商叙想自己的魂魄若能影响什么,这幅供他停留的画像兴许能烧起来,腼腆的少年很想装自己不在了,迟疑再三,还是极轻地扇了扇眼皮。

纪知宜咬着唇笑,也嫌自己冲动,没再说话,只是轻垂眼皮盯着画像看。

她向来是想什么就做什么的性子,前世今生皆如此,骤然当着他的面说要亲亲他,起先不觉有什么,待醒过神后细细回想,多尴尬呀......

略微顿了顿,纪知宜想到还没问他的名字,一时又犯难起来。

追问他是何方人士倒也简单,靠舆图即可,但天下姓氏那么多,她该怎么去确认他究竟姓甚名谁?

这厢沉思许久,纪知宜总觉得玉佩或许还能发挥作用,又握着玉佩喃喃自语,几晌不见玉佩有动静,再抬眼去瞧郎君,呀!这回是真的不在了。

“怎么这么快......”纪知宜稍有些懊恼。

她轻叹了一口气,指尖戳戳郎君的脸,转念想到自己已经知道他是人而非鬼魅,转瞬又高兴不已,兴兴起身去拉开门,将茴鸢与雀梅都喊进来。

茴鸢竖耳听罢,惊得眼波微漾,“娘子确定他真的是人?”

雀梅则拍拍胸脯长舒一口气:“是人就好,若娘子被鬼缠上,这多吓人呀。娘子可知道他是谁?这太稀奇了,竟有这样的事,诶!他不会是诓娘子的吧?”

纪知宜说不出来,但好似有阵飘渺的声音在脑海中与她说,她可以相信他。

思忖一阵,纪知宜笑道:“寄信给嘉玄,叫嘉玄从岭南回来吧,他不是岭南人士,是长安人。”

“那更古怪了!”茴鸢去挽纪知宜的胳膊,“他若是长安人,照娘子方才所说,他认得娘子,知道娘子是什么身份。既能与娘子这样沟通,为何躲在暗处不敢来相见?”

雀梅神秘莫测地搓了搓手,猜道:“难道是个脸生红疮、丑得不敢见人的男子?不对呀,画像上俊朗得很呢,不过瞧他的画像已经快三十岁了,娘子,咱们还是不要与他再接触了吧......”

先前纪知宜找借口说能频频梦见他,二女自始至终信以为真。

她们不知前世起因,只认定他是位快到而立之年的男人,娘子如今方十八,大好年华,如何能走到一处?

纪知宜却知道自己回到十年前,他自然也变得年轻了。画上的他端正清雅,即便年轻十岁,也定是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郎。

她眼露笑意,转头哄了哄两个婢女,“再静观一段时间,等我彻底弄明白再说。”

他说有见到彼此的那一日,不妨她就再耐性等等,她也实在是期待又好奇,此前他们素不相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而商叙这头呢,骤然被马车颠醒,仍浸在那个轻飘飘的吻里,掀眼没看清身处何地,猛地一下站起身,“咚”地磕上马车顶,疼得轻嘶一声,忙捂着脑袋坐回去。

梦溪亦在打盹,连日的赶路实在疲累,被这动静唬一跳,急忙凑近他问:“世子可有伤着?”

商叙颦眉,脸侧泛着诡异的红。

梦溪立马明白过来,微眯眼眸,“世子又去小娘子身边了?”

“不许说话!”商叙低垂着眼睫,恼道:“还不是你总提她,否则我怎么会又去?”

“小娘子对世子说什么、做什么了?”

“你闭嘴!”

梦溪知道他并非真的恼怒,乐得咧嘴道:“我身为世子的心腹,当然要问清楚了!求真大师还在前头打盹哩,出发前他就嘱咐过我,世子能魂魄离体的事儿要重视起来,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及时说与他听。”

说罢,梦溪顺手理理衣襟,还真一副要掀帘外出的模样。

“慢着。”商叙出口喊住他,神情比之平日少了些凌厉与散漫,多了几分不可忽视的羞赧,“不是什么要紧事,她又没伤我分毫,你说与师父听做什么?”

梦溪复又坐回来,憋笑询问道:“那......世子只说给我一个人听?这一回就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商叙想到小娘子的举动,微微一顿。到底是少年郎,显然不擅长处理这样的心事,压低声音道:“这回弄明白不少,她不知我是谁,我也不知她究竟是怎么认得的我,但她说心悦我。”

“梦溪,她说心悦我,你信么?”

梦溪沉默了一会儿,抬目望向商叙,状似很懂地分析,“只推断信不信这件事的话,我信呀!她不知你什么身份,说明不图什么,世子你不明白么?抛开身份地位不谈,小娘子的心思就变得很简单了。”

商叙声调稍显狐疑,“你信?”

“我信。”

这下再也无法哄自己维持什么理智了,商叙似找回了主心骨,有理有据地推断:“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她还说想快些同我见面,看起来已经非我不可。中书令之女,即便是喜欢天上的星星也抬手可摘,图我什么?只是我与她为何会通过这样的方式联络,还要仔细探查。”

梦溪自然知道不是儿戏,其实单凭世子能魂魄离体这一件事,待他们回了长安就该把那位小娘子押到王府细细盘问,只恐她使了什么妖术。

可他也不想无端恶意揣测这样一位素未谋面的女郎,如世子所说,她的身份在长安也是顶顶矜贵的,要什么有什么。是以他更愿意去相信她是在某个时刻见过世子,这才惦念着世子。

这般想罢,梦溪复又笑眯眯道:“那就加快些行程,咱们早早回到长安,届时有什么疑问,世子亲自见了小娘子后再说。”

这倒显得自己十分急切了。商叙缄默片刻,自鼻腔哼出一声,掀帘叫停了队伍,跳下马车后,不知与领路的仆从说什么去了。

...

大约是弄明白了一件事的缘故,纪知宜连着几日都睡得极为舒坦,这夜竟还梦见她身处密林中,有道身影背对着她,身形极为高挑,挺拔如松,漫不经心地倚在一棵红豆杉树下,光看背影就觉他颇具贵人之姿。

梦里知道或许是他,她上前唤他郎君。

他却不知道她在他身后,转身要与一侧的人影说话。可是怪哉,他的侧脸转瞬要晃过来,她只差那么一丁点儿就能看清他,偏又陡然醒了过来。

这厢失望地呆坐在床,纪知宜发怔许久才缓缓起身。

洗漱后用过暮食,想到与喻子贺约好外出操练的日子还没到,便不打算往喻家去。

纪知宜转头换上一件宛紫色鹤纹圆领襕袍,束好发丝,戴上黑漆漆的幞头,腰系蹀躞带,将那鹿形玉佩挂于腰间,旋即命雀梅留在家中,领着茴鸢与元林一径出了门。

元林驭着马车缓缓穿过坊门,驶过几里路,陡然拐进延贞坊,继而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面前。

长安城昨夜就覆上薄薄一层白雪,纪知宜下了马车,足下的乌皮靴踩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静等着元林掏出钥匙开门,兀自走了进去。

庭院实在普通,说不上破败,也说不上好。正对庭院的门下站了道倩影,冬日里还露着半截柔软的腰肢,轻纱覆面,单薄的衣裳笼罩其身躯,绚彩衣料下的胳膊上隐见臂钏痕迹,眼眸深邃含情。

见了纪知宜,她快步上前,解下轻纱,开口是没那么熟悉的官话,“多、多谢贵主买下奴。”

纪知宜低眸打量她,也才十八九岁的模样,心中暗叹其有一副好相貌,即便上一世她见惯了异域风情,见了这位叫莲姬的胡女,仍避免不了使目光始终为她停留。

元林负手上前,“这是我家主子,往后你有什么话要与她说,先递消息给我,再来此地等她。”

莲姬是同胡商一起来长安的,在西市辗转伺过酒水,卖过皮相,深深恐惧那种漂浮流离的感觉,如今只需替这位娘子办事,她心里是说不出的高兴。

她含笑抿了抿唇,婉转多情的眼睛望向纪知宜,道:“贵主交代的事,奴一直放在心上,如今已顺利进随家了。”

纪知宜把下颌轻点,扭身往一侧廊下坐,向莲姬勾了勾手指,“你也来坐,无需叫我贵主,称娘子即可。”

莲姬走过来,腕间铃铛叮叮响,口齿不算清晰地说:“奴家听了娘子身边人的安排,在随家门外露了面,假装崴脚,被下值的随大人扶起,奴家只是说脚崴就不好跳舞了,随大人便将奴家带入府中,命人替奴家上了药,之后奴家透露无处可去,他便将奴家留在府中做些洒扫的活。”

“奴家还有哥哥在西市做苦役,借口说出门探视哥哥,随大人就放奴家出来了。”

纪知宜略微一思忖,道:“这借口不可多用,以后我再替你造些别的理由,可见随大人很喜欢你,你先静观一段时日,获取他的信任,若他某日无故对你冷淡了,你不必上前与他说话,只管扮柔软装可怜,他不会赶你走的。”

“只要你替我办事,将来你与你的哥哥都不必为人奴隶。”

莲姬深目一敛,乖顺称是。

嘱咐莲姬回随家等自己联络,纪知宜不再多留,起身出了宅子。

外头风雪袭人,回到马车里,茴鸢立时将手炉替换,塞了个新的进纪知宜手中,不解道:“娘子,我实在不明白,你又是何时认识随大人的?这样大费周章安排胡姬接近他,娘子意欲何为?”

倘或将前世之事交代给茴鸢,待茴鸢知道随文砚弃她而去,不用她再动手,茴鸢只怕入夜就要先去宰了他。

纪知宜含糊搭腔,从另一方面分说:“他有意入喻家为婿,野心太大,必定是贪恋权势之徒。他那表妹也颇有心机,五娘虽无意嫁他,可未必他们不会使些什么手段哄骗五娘,我虽与五娘不和,却也不能眼睁睁见她嫁给这样的人。”

茴鸢没多想,认同地点了点头,“那倒是,五娘子和娘子一样,都是长安城最耀眼的小娘子,比谁也不差,虽说我是娘子这边的,也不想见五娘子摊上这样的人。”

两方说罢,元林含笑的声音自马车外透进来,“娘子,有一波粟特人往西市的方向去了,咱们难得往这边来,娘子可要去前去逛一逛?”

纪知宜想到自己重生回来后,不是在探究这个就是琢磨那个,却把一件事给忘了。

她又做回那个骄似艳阳的纪二娘了呀!现在她仍拥有最美好的东西,弄清真相是很重要,可老天令她重活一遭,也绝不想看见她自悲自痛罢?

唇畔弯起,她叩叩车壁,曼声道:“去,咱们一起逛逛。”

既往西市去,干脆就寻胡人开的食肆用午食,胡人热情奔放,见外头霜风不止,便请三人品尝了一小盏略微酸涩的三勒浆。

商叙又在午憩时到了纪知宜身边,隔了几日再见小娘子,便觉她今日这身男子衣裳穿得极为惹眼,极衬她的风姿。

四下打量一下,小娘子是出门在外闲逛?商叙这一回颇具闲情逸致,仗着无人能看见自己,遂渐渐靠近她,贴着她的身侧并行。

让他瞧瞧,这样胆大妄为的她平日里都喜欢什么东西呢。

下晌逛起来,便见市面上售卖的东西分得很清楚,波斯人与粟特人卖金银器皿、香料药材,回鹘人卖马放贷,在不起眼的某些角落,甚至能见隐秘的人市。

所谓人市就是买卖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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