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直接给了他一巴掌。

“畜生,滚出去!”

他笑了笑,捂着半边脸离去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杀心腾腾。

可我知道,我杀不了他。

郑叔延其人,太过于小心谨慎,在朝为官多年,如今更是坐上右相之位。

若说其他臣子于政务上或有懒怠亵渎,或是偶尔也有中饱私囊之举,为官久了,也属正常,毕竟水至清则无鱼。

于高位者而言,这些都是握在手中的把柄,日后若想拔除了,便也能省去不少功夫。

掌权者甚至很喜欢这样有污点之人。

我也不例外。

而像我们这样的人,最害怕的,反倒是郑叔延这种。

一辈子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政务上寻不到一丝错处便罢了,政绩斐然受天下万民爱戴也便罢了,偏偏还树大根深,心思深沉,其下门徒万千,于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曾经最欣赏的,便是他这一点,如今最让我烦扰的,也是他这一点。

这样的人,想寻个由头治他的罪,极容易惹得朝堂动荡,轻则失了群臣忠心,而如今我与皇帝分庭抗礼,正是万万丢不起朝臣人心之时。

而重则,便是失了民心,而一旦失了民心,北祈虎视眈眈之下,便是江山倾覆……

但若是平白暴毙,也必叫人起疑。

他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所以才敢嚣张!

再加上嗣音刚去……

我闭上了眼,一时悲痛气闷至极,夜间,便染了风寒,久烧不止。

晕晕沉沉间,我还是强撑起身子给阖宫下了死令,不许将我害病一事传出去。

另外,我又急召榴实入宫,吩咐她悄悄替我去做一件事。

此事关乎我南萧存亡。

我也绝不是受人辖制之人,绝不是!

-

木先雪终于还是松了口,给我送来了一个人。

那个少年立于阶下,行了个极端方的礼,长身玉立,一派缥缈谪仙之姿,恍惚间,如同见到了昔日的木先雪。

我将手拢于袍袖下:“你便是季暄?先雪之子?”

那少年白衣胜雪,面如冠玉,骨重神寒,明瞳秋水,神态清冷超凡,沉稳庄重,长身玉立于阶下,眉犀目锐,站得端直,立得风雅,一派明月清风之姿,比之曾经的木先雪,还更胜几分。

只是眉眼间清清冷冷如深秋的弯月,倒不似他父亲那般温润如玉。

我望着他,第一眼是满意的,便道:“你父亲说你自小便有过目不忘之能,更是才华出众,无人能出其右,我向他求木氏门徒数千,他却只给了我一个你,他倒是很少夸人,却说,你文韬武略纵横天下,得你一人,便胜却得木氏门徒百人。”

“父亲一贯溺子,多含夸大之意,娘娘不必当真。”

我笑笑,倒是个谦和的。

西南木氏嫡子木季暄之名,当今中原,谁人不知?

先雪宝贝这儿子得紧,我也是万万没想到,他竟舍得将他亲子送来。

“哀家与皇帝这些年吵吵闹闹,惹得朝堂也是鸡飞狗跳,内忧外患的局面,于一国并无益处,亦非哀家所期许,这些,你父亲可有同你讲过?”

“阿翁只和季暄讲,娘娘其实早已厌了这高位权柄,只是陛下与娘娘的政见相左,娘娘不敢放权。”他倒难得是个坦诚之人,也一点不避讳擅揣上意。

“那照季暄看来,北伐之事,该做吗?”

他又是一揖:“不是该不该,是只能做。”

说完,他顿了一下,复又抬起头来看我:“娘娘对此,亦心知肚明,娘娘不愿北伐,并非故步自封,只是忧心朝中无帅才,届时劳民伤财,苦的便只有百姓,故而想着能拖一日是一日。”

我难得真心实意地笑了:“不愧是麒麟子,不愧是他木先雪的儿子,处在江湖之远,却能洞悉庙堂之深。”

他仍旧一派巍然不动的松姿。

“哀家近日在书上得阅一桩趣事,是一女子,只是那书是个残卷,只见其女子之困,却不见其解,哀家觉得有趣,想解其困,可却百思不得其解,不知季暄可为哀家解其惑否?”

他躬身一揖:“娘娘请讲。”

“那女子姓黄,乃世家贵女出身,偶有一日,在路边救了一名乞丐,她觉得他可怜,便给了他几枚铜板,他却不要,说无功不受禄。

“那女子便觉得此人乃是个忠厚老实之人,于是便将他带回府,让他做了自己身边的一名长随,取名阿大,如此,他既能活命,又可有功受禄。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突有一日,那女子带着阿大出门郊游,回家的途中却遇到一伙匪人,长随武功甚好,几下就把匪徒都杀了,只是跟着出来的其他丫鬟小厮都不幸死在了这场匪祸里。

“那黄小姐素来出门又都是坐马车的,哪里识得回家的路?而这时,那长随却突然像换了个人般,狮子大开口,要小姐给他足足黄金百两才肯带她回家去。

“黄小姐气闷至极,不曾想自己昔日一片爱才之心,如今却成了横在她脖间的一把刀。

“这人她是必定要杀的,只是,就算答应了他,那阿大也是要拿着字据先去取了那黄金再行送小姐回府之事,只是届时,他能不能守诺将她送回去便未可知了,就算她有幸能回去家中,那阿大也早就拿着银票跑没影了,就算想算账,天高皇帝远的,也早找不到人了。

“若是季暄,该如何解这小姐之困?”

木季暄抬手一揖,浅浅开口:“娘娘,季暄只有一言。”

“你说。”

“这世间最让人害怕之事,乃是未知,若一个未知之人变为已知,那他便再不叫人害怕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清冷如霜:“因为他已亲手奉上了自己的破绽,破绽已露,又何愁杀不得?”

我微微坐起了身来,对他的五分欣赏变为了十分。

我缓缓一笑:“先雪所言不假,季暄可胜左相之位。”

木季暄离去后,我便立刻找来了榴实。

“去,细查大长公主薨逝一事。”

榴实微微不解:“娘娘对大长公主薨逝一事有疑?”

“不止大长公主。”我笑着捻起一只杯盏,“当年伽释被那几个老毒妇在深宫暗害一事,也再去细查一遍,查查他们的祖籍,又或是他们的同乡与郑府下人有没有关联与重合。”

我望向榴实,榴实不愧跟了我多年,一点就通:“微臣明白!”

棠火匆匆来报,我喝了口茶:“说。”

“木公子被皇后召去了栖凤宫。”

我拿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笑笑:“哦?”

“娘娘……”棠火小心翼翼道,“皇后娘娘这是……决定要站帝王一党了吗?”

我笑笑,不说话。

-

比元熙薨逝真相先来的,是伽释的喜讯。

皇后有喜了。

我淡淡喝了口茶。

棠火忽然道:“娘娘似乎,并未因为皇后有喜而开心?”

我喝着茶,眉心一蹙。

何止不开心,反而甚是心忧。

若我料想的没错,皇后这孩子,怕是生不下来。

郑叔延既这般忌恨“高氏女与沈家郎”之配,又怎么能容忍两人生下孩子?

可这也并不是让我真正烦忧之事。

我烦忧的是,既怕孩子生不下来,又怕孩子生得下来。

我瞧着窗外,只对棠火道:“多派些人去栖凤宫看着,让水月那边消息递的勤快些,任何异样与风吹草动,都要来告知哀家。”

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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