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杖责曹文盛之后,梧州城内风气骤变。往日里还能从市井百姓、小吏摊贩口中打探到只言片语的线索,可如今满城上下,人人缄口不言。但凡涉及曹家盐铁生意、官府税赋、历年旧案的话题,所有人要么摆手摇头、避之不及,要么佯装不懂、闭口搪塞,半分有用的讯息都打探不出。
魏苏逸心知,这必定是曹渊的手段。
他当众折了曹家颜面,曹渊不愿硬碰朝廷巡查官员,便暗中传令全境,封锁所有风声、卡死所有线索,让他在岭南无凭可查、无证可取,最终只能空手而归,落得一个巡查不力、无功而返的名头。
梧州已成死水一潭,继续逗留只是徒劳。
魏苏逸当机立断,带着茗楠与阿苓连夜动身,转赴岭南邻境的宁安县。
此地是曹渊私运盐铁的中转要道,按常理来说,往来商贩繁杂、人脉混乱,也是最容易留下破绽与证据。
可三人抵达宁安县后,心中最后一丝期许,彻底落空。
宁安县的氛围,比梧州还要压抑死寂。
沿街商铺林立,却家家寡言,路人行色匆匆,不敢随意交谈。茗楠刻意装作过路客商,向街边粮铺、车行掌柜打探往年盐铁贩运、官府核查的事宜,对方要么慌忙摇头摆手,要么借口忙乱匆匆送客,眼神躲闪,忌惮万分。
阿苓借着本地人温和口音,试着和街边洗衣妇人、摆摊老丈攀谈,哪怕语气和善、态度真诚,可只要话题稍稍沾染上曹家、盐铁、税银,对方立刻闭口不言,收拾东西匆匆离去,仿佛多说一句,便会招来灭顶之灾。
整条街巷,无人敢议官事,无人敢提曹家。所有人都像被封住了口舌,死寂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
茗楠低声走到魏苏逸身侧,眉头紧锁,语气凝重:“大人,情况不对。寻常百姓即便畏惧权贵,也不至于人人噤若寒蝉,定然是曹渊提前打过招呼,全境施压,谁敢妄议曹家旧事,便要追责问罪。”
魏苏逸望着空荡荡的街巷,、缓缓点头:“我猜到了。曹渊在岭南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早已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他这是铁了心要把我困死在这里,让我查无可查、取证无门。”
“既然民间无路可走,那便走官路。”魏苏逸抬眸,“去宁安县衙。”
三人移步前往宁安县府衙,魏苏逸亮出朝廷巡查文书与官印,径直求见宁安知府。
宁安知府听闻京城巡查官员到访,慌忙出门迎接,面上堆着谦卑恭敬的笑意,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可全程笑意不达眼底,眼神闪躲,处处透着敷衍疏离。
厅堂落座,奉茶已毕,魏苏逸开门见山,直言来意:“知府大人,本官奉旨巡查岭南吏治,核查盐铁税赋、官场贪腐一案。听闻宁安乃是盐铁中转重镇,特来调取近三年盐铁出入账簿、商户完税名册、官府稽查记录,还请大人配合。”
话音落下,宁安知府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打起了太极,言辞推诿:“魏大人说笑了,下官区区一个知府,只管地方民政琐事,盐铁转运、国税完税,皆是上头直管的要务,账簿卷宗尽数上缴州府,下官手中并无留存啊。”
魏苏逸眸光微冷,步步追问:“近月临时稽查记录、过境报备名册,本地县衙理应留存归档,何来无据可查之说?”、
知府连连摆手,满脸无奈,敷衍之意溢于言表:“大人有所不知,前几月县衙库房受潮,不少卷宗受潮损毁,残缺不全,实在无法呈上。况且岭南盐铁管控严格,向来由曹大人亲自督办,下官无权过问,不敢擅专呐。”
魏苏逸心中了然,果然不出所料。
“大人,并非下官不愿配合,实在是职责有限、身不由己,还望魏大人多多包涵。”知府躬身拱手,姿态谦卑,态度却无比强硬。
魏苏逸心知再问无益,多说只会徒增尴尬,索性起身告辞:“既然如此,那本官便不打扰大人公务了。”
走出府衙大门,屋外热风扑面。
茗楠沉声道:“大人,很明显,所有官员都被曹渊打过招呼,官官相护、上下封口,官方渠道彻底走不通了。”
魏苏逸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街头市井:“官方无路,便回归民间。官府能封得住卷宗,封不住市井流言;能管住官员口舌,管不住百姓人心。”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阿苓,语气温和叮嘱:“阿苓,你是本地出身,熟知乡俗人情,言语亲和,不易引人戒备。你与茗楠分头行动,混入市井街巷,不查大案、不问官事,只与寻常百姓闲话家常,慢慢套取口风,切记隐蔽行事,不可打草惊蛇,更不可逞强冒险。”
“奴婢明白!”阿苓躬身应声,态度利落沉稳,“奴婢定会小心行事,尽力打探线索,绝不辜负大人信任。”
接下来两日,茗楠与阿苓结伴穿梭在宁安县的街头巷尾。
。
白日里,他们混迹市集小摊、河边码头、街边茶寮;傍晚便游走在民居小巷,借着问路、讨水、闲聊为由,悄悄打探消息。
相处日久,两人闲话家常,慢慢知晓了彼此的身世过往。
一次歇息间隙,四下无人,阿苓望着街头烟火,轻声感慨,语气带着几分落寞:“我自幼命苦,爹娘早逝,早早离我而去,是爷爷一手将我拉扯大。家里无田无产,日子清贫贫苦,却也算安稳。只可惜,最后连爷爷也保不住,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茗楠静静听着,心头骤然一揪,一股酸涩与心疼席卷而来。他自幼跟随萧府,身世安稳,从未体会过这般孤苦无依、颠沛流离的滋味。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眉眼温柔,却受尽磨难、依旧坚韧向阳的姑娘,心底莫名升起浓浓的怜惜。
他不善言辞,只能低声安慰:“往后有大人庇护,有我在,不会再有人欺负你。”
自此之后,茗楠对阿苓愈发照顾。赶路时会刻意放慢脚步,替她挡开拥挤人流、炙热日光;探查时会主动包揽所有危险靠前的活计,不让她近身涉险;夜里落脚歇息,会提前为她备好干净住处、温热吃食,事事周全、处处留心。
这份照顾细致入微、润物无声,连一旁的魏苏逸都看在眼里,眼底藏着几分了然笑意。
这日夜里,三人回到落脚小院,阿苓外出打水收拾,院中只剩魏苏逸与茗楠二人。
魏苏逸看着茗楠下意识望向阿苓离去的方向,忍不住轻声打趣:“茗楠,你近来对阿苓倒是格外上心,事事护着、处处迁就,莫不是动了心思?”
茗楠耳根瞬间泛红,连忙收回目光,神色局促,语气生硬辩解:“大人说笑了,属下只是可怜她身世孤苦,无依无靠,多照拂几分罢了,并无其他心思。”
魏苏逸看着他口是心非、耳根泛红的模样,浅笑着摇头,不再点破:“也罢,你心中有数便好。”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开封萧府,却是一派安稳悠然、岁月静好的模样。
自从曹洪下令封街修路,养颜坊线下铺面被迫停业后,萧子楚反倒彻底卸下了奔波操劳的重担。她独创的上门送货、货到付银、附赠小样的新式经营模式,彻底盘活了生意,不仅没有流失半分客源,反倒名声大噪、订单暴涨,稳居开封贵妇护肤生意的榜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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