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内，石夫子坐得板板正正，身前的茶水还是满的，一口未喝。
李铮抬了抬手，示意其不必多礼，而后径直入内，在圈椅上坐下。
她目光温和看向石夫子，缓缓开口：“夫子，我想让更多的成年人识得字，您觉得，可行吗？”
伸手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茶，李铮抿了一口，又淡淡问道：“识字之人越多，看话本的人自然也会越多。这个道理，可对？”
石夫子微微蹙眉，语气郑重：“老夫，不懂那些高深道理。只晓得，许多人不识字，很多时候，并不是因为愚笨，也不是因为懒散。”
“老夫一人之力，教不了所有人。唯一能做之事便是，只要是我的学生，便尽力去教。”
“巷里的孩童，有些认字很快，可学着学着，人便不见了，要去当学徒，要在家里帮工。总之，各有各的缘故。”
“虽看不懂县主真正的心思，但老夫觉得，只要有人能从中受益，那便是件好事。”
一旁丫鬟轻轻摇着扇子，送来阵阵凉意。
李铮浅啜一口茶，温声道：“自然是好事。”
说罢放下茶盏，转而说起教书安排：“第一批学生是书铺的匠人、伙计们，约莫有十来个人。”
石夫子眉头微蹙，欲言又止。
李铮见他神色有异，略一思忖，开口问道：“您是担心他们付不起束脩吗？”
石夫子轻叹了口气：“是啊。识字原是好事，可寻常百姓，多半不愿出束脩。若铺里强求，反倒不美。”
“老夫有个街坊在铺里当伙计。掌柜为了好看，强制出钱置办统一衣衫，不置办便不能上工，没得办法，他只好咬牙应下。”
“衣衫齐整固然是好事，但强制摊派下来，无疑是平白加重了负担。”
李铮微微一怔，待他讲完，才知石夫子是误会了。
难道她瞧着，竟像是好大喜功之人？
她坐直身体，神色一正，郑重开口：“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我想让伙计、匠人识字，自是我来出银钱。”
顿了顿，她索性将规矩一并说明：
“头一个月，束脩皆由书铺承担；每月考核通过之人，次月仍由书铺来担。”
“若是第一回考核不通过，次月还想学，便得自行承担三分之一；第二回仍不通过，便得自行出三分之二。”
放松身子，她向后靠在椅背上，淡淡说道：“若是一直学不会，还要硬学，那是在浪费我的银钱，除此之外，更是在浪费他的精力。”
石夫子嘴唇微动，沉默片刻，才轻声劝道：“一个月的光景，未必能看出分晓。有些人恐怕只是还不适应，是不是再宽限些时日？”
李铮淡淡打量了他一下，心里暗忖，这夫子说话虽直了些，倒是真心实意为学生着想。
可她仍旧不会松口。
天底下，向学之人多得是，广撒网，择优而教便是她的路子。
李铮神色微敛，摆了摆手：“不行。一个月已是机缘。我既已给了机会，他们若是还抓不住，那便怪不得旁人。外头不识字的人，可是数不胜数。”
见石夫子脸上满是惋惜，她又放缓了语气，温声说道：“一个月光景，已经不算短了。我初步打算，用六个月的时间，六个月，让他们识得常用字。”
“夫子，您觉得，可行吗？”
石夫子看向她，略有些迟疑，但还是点了点头。
李铮随即笑着叮嘱：“至于一个月能学到多少，除了学生自身，便要看您的本事了。您若是能多琢磨浅显易懂的教学法子，他们也能学得快些。”
石夫子蹙眉思忖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李铮见状，笑着颔首：“若夫子应允，稍后与张大掌柜商议待遇便是。您放心，待遇只会比市面上好，绝不会亏待于您。”
知晓石夫子不擅与人周旋，她又温声道：“您只管专心教学，其余琐事不必费心。若有人不服管束，告知掌柜与我便是。”
“您也不必急于开课，先定了计划，将每月要教的内容整理出来。具体开课时间，咱们另行沟通。”
石夫子神色渐渐放缓，颔首应下。
送走石夫子后，李铮没急着回府。最近几日她都没来书铺，既然已经来了，索性再看下百姓小报的进展。
起身离开座位，和周嬷嬷交待了一句：“让金竹一人跟着就行，我只在书铺走动。”
出了雅间，她径直去了张娘子处。张娘子和田画师正埋头忙碌，见李铮过来，忙起身行礼。
李铮抬手示意免礼，走到张娘子身侧问道：“小报如今进展如何？初稿可备好了？”
话音一落，张娘子连忙转身，翻找起竹架上摞着的纸张，一份、两份、三份。
李铮接过小报，大致扫了一眼，最左侧那份故事和便民法子各一半，另外两份则是各有侧重。
她并未多言，拿起最左侧的小报翻看起来。小报篇幅本就不长，加之她看书速度又快，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便从头看到了尾。
将小报一一摆好，李铮看向张娘子，轻声问道：“你们现下，作何看法？”
张娘子悄悄抬眼觑了下李铮神色，躬身回道：“回县主，如今便民法子多是如何做伙计，旁人未必愿意细看。倒是咱们的故事，挺有吸引力的。”
“前两日初稿出来后，我们把小报也拿给书铺客人看了。十个有八个都对我们的故事赞不绝口，尤其是衙门小吏写的那篇。至于便民法子，反倒兴致不大。”
李铮轻轻颔首，心中明白，书铺往来的客人，本就不是伙计匠人，以他们的薪水，也不会来书铺闲逛看书。
念及此，她开口问道：“这两日，可曾安排伙计在铺门外讲小报？铺外百姓什么反响，可留意过？”
张大娘子躬身，略带迟疑道：“昨日才开始安排伙计在铺外吆喝，小的这里暂时还不清楚情况。”
李铮看向金竹，吩咐道：“你去唤张大掌柜来，若他正与石夫子叙话，便让桂丫过来。”
过了片刻，桂丫小步快走赶来。
李铮目光转过去，沉声问道：“唤你来，是想问问伙计铺外吆喝一事，寻常百姓评价如何？”
桂丫低头想了一瞬，回道：“回县主，铺外百姓，不管是讲故事，还是讲便民法子，都叫好呢。”
“不过…”
她攥了攥拳，抬眼觑了李铮一下，迟疑说道：“只是那便民法子，很是分人，有人对这条上心，有人喜爱那条。不像故事，几乎人人都爱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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