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萱和齐绵绵并不相熟,只私下拜见过一次,平日里她多是待在下人房或者后厨,也没有机会遇到。
所以,她真是没想到,对方会出手如此狠辣,甚至不惜用齐礼冒险,也要杀了自己。
她前十七年都在深宅大院中度过,虽然家中女眷不多,但丫鬟、婆子、小厮却不少,也偶有钩心斗角的事发生,再加上其他宅院里常有类似传闻流出,她听得多,见得多了,自然也是懂一些的。
在清竹园里的时候,她就意识到齐绵绵语带机锋,明里暗里地把苗头对准自己,看似悲伤,眼里都是干的,做戏做得很假。
后来在柴房,她的吃食被人动了,这绝不会是齐莫离的主意,齐礼又昏迷着,阖府上下,只有三个主子,她不信会有哪个不开眼的下人为了为难自己,敢冒这种风险。
只有齐绵绵能做到。
至于蒙汗药、生牛肉和毒蛇的连环计谋,更是阴险又缜密,寻常下人连书都没读过几页,又怎么会想到这样周全的计划?
排除掉这些不可能,剩下的,即便再不可思议,也只能是答案。
可她不明白,齐绵绵为何要这么做,本想着私下探一探,可当得知宁春做了替罪羊时,她突然意识到,是谁为难她,如何为难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这个人本身。
她像个活靶子被人放在那儿,谁来射上一箭都很正常。一瞬间,她失去了探查的欲望,心中只想着如何能离开齐府,不再给齐家带来困扰,可齐礼看穿了她的忧虑,用五个字把她重新带回了现实。
是啊,她无路可走,想好好活着,只能背靠齐礼和齐莫离。
白萱不是个纠结的人,既然想明白了,她也就接受了,余生所想,也只剩下尽她所能,好好报答这爷孙俩。
手中针线不停,阵脚缝得又细又密,张婶躺在床上看着,赞许道:“绣活是跟谁学的,能做模子了。”
白萱举起做了一半的夹袄,笑说:“母亲。其实我的女红不算好,我祖母才厉害,她做的东西要是坏了,寻常绣娘都不敢修,生怕糟蹋了好东西。”
她很少提起自己的家事,今日因着心境变得明朗,人也活泼了些,说着自己小时候和祖母一起在乡下的生活。
那时候真是悠闲,高山流水,田园野趣,她像只小兔子,每天跟着祖母爬山、下水,见到许多稀奇玩意。
也是那时候,她发现自己很喜欢小动物,野地里跑的小仓鼠、兔子、獐子,天上飞的各种鸟儿,水里的鱼、泥鳅和螃蟹,草丛里神出鬼没的小蛇、黄鼠狼,都很有趣,她甚至养过老鼠和蛇。
那是一条通体雪白的蛇,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很调皮,也很冷漠,但白萱就是能感受到它的善意,有时候她会背着祖母,偷偷抱着小蛇睡觉。那小东西不喜欢被窝的热气,就缩在她头上打盹,还会恶作剧似的缠在她胳膊上,怎么扒都不下来。
某一个清晨,它突然走了,再也没回来过,白萱为此伤心很久。她讨厌这种不告而别的感觉,明明昨晚还一起睡觉,今天就消失了,连一个理由都不给。
哎,生气又想念呐。
张婶听得好笑,说:“还和一条蛇较上劲了,人家走了,可能只是因为到了求偶的时候,只有人和人才需要告别这种东西,动物都是说走就走的呀。”
白萱笑:“那就祝它找到如意郎君吧。”
两人在屋里说着话,没注意到窗外何时多了个人。李三站在阴影里,盯着女人白皙微弯的脖颈,看她一边做针线,一边笑,那笑容像某种致命的毒药,让他全身麻痹,一动不想动。真想一直看着她呀。
梦中,他无数次重新回到城门口,握着她的脖子,用手扒开她脸上的积雪,露出那张苍白的脸。
他活到十八岁,第一次因为一个女人而羞涩,即便她昏昏沉沉,可能连他的脸都没看清,可李三还是觉得耳朵发热,想把她的脸转到一边去,又舍不得。抱着她回来的一路,他像是抱着一团雪,柔软,冰冷。
这就是他和她仅有的单独时光,那么匆忙,朦胧,回想起来却又有丝丝缕缕的甜。
李三觉得,只靠着这短暂的回忆,他也能快乐很多年。可人总是贪心的,当他站在书房外,听到老爷要大少爷纳她为妾的时候,李三的心几乎失了序,他想咆哮:别答应!别答应!
但是怎么可能呢。都是男子,他看得出来大少爷喜欢那个女人,喜欢得不得了,果然,他答应了,还说要护她一辈子。
李三的头低了下去。他在妄想什么呢?即便那个女人是罪奴,可也是个美丽的罪奴,怎么会轮到自己?梦该醒了。
可刚刚,齐绵绵又给了他希望。
半个时辰前,浣沙斋。
齐绵绵看着他,问:“李三,你喜欢白萱,对吧?”
李三大怒,脸涨得通红,可还是没能说出“不是”两个字。他只是站在门口,倔强地抿着唇,问她想干嘛。
“那天她差点晕倒,你慌忙去扶她,那一脸的关切可做不得假。”齐绵绵说,“只要你配合我,我可以让你得到她。”
李三抬起脚步要走,齐绵绵在身后喊:“你真的要看着她嫁给别人,为别人生儿育女,喊她一辈子姨娘吗?!”
人人都有软肋,齐绵绵很擅长拿捏人心,宁春爱财,如蓝胆怯,阿行舍不下那个病痨鬼的妻子,这些都是暴露在外的软肋,只要善加利用就能使自己无往不利。
而李三的软肋是欲望,他对白萱的欲望。齐绵绵在他耳边蛊惑:“漂亮的女人谁都想要,可白萱只是个罪奴,你为何不敢肖想?你和她,其实原本就很配啊,你是祖父面前最得用的小厮,她是刚入府的厨娘,天生一对,不是吗?”
李三的脚步就再也迈不出去了。因为齐绵绵说出来的,正是他隐藏在内心里,不敢对人言的龌龊念头。
最终,他入了齐绵绵为自己织的套,不管有多么唾弃自己,可他到底是应了。
李三狠狠摩挲了一下脸,眼中痛苦和决绝交织,然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下人房。
此后半个月,白萱过得很轻松,每天做饭、照顾齐礼,抽空把两件夹袄和两套护膝、护腕做好,赶在齐礼生辰前送了出去。
因为不是整寿,齐礼又不爱铺张,府上只请了几个抚院的同僚和关漠城有头脸的人参加。
即便如此低调,很多百姓还是自发地来到齐府或抚院门口,有的放上鸡蛋、补品和各类奇奇怪怪的礼物,还有人直接放了活物,如鸡鸭,骡子,小崽猪等,简直让白萱叹为观止。
齐莫离穿着白萱新给他做的夹袄和护膝,心里美滋滋的,一边朝灶膛里添柴,一边说:“每年都是这样,我记得有一次有人放了一车乌龟,每个龟壳上都刻着喜庆话,什么‘寿比南山’‘益寿延年’,可把我乐坏了。”
白萱装好最后一盘糖醋小排,问:“那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每个下人分了一只,有的人煮了,有人养着,还有的拿到集市上,打着祖父的旗号,卖了个好价钱。”
“还真是聪明。”
齐莫离隔着蒸汽看她,女人的面容灵动美好,他呆呆地嗯了声:“府上的罪奴都是人精,不然也难在关漠城活下来,若他们对你不好,你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大少爷别再说这种话,不合适。”白萱说,“您是主子,待下要公正,即便我日后……总之,您不能偏私,不然会招惹嫉恨,得不偿失。再者,他们也没有对我不好,张婶一直很关照我,李三也很好,还有黛珠她们,都很好。”
齐莫离就有些羞愧,说:“上次的事,我是急了些,下手有点重,这才让他们对你不满了,是我的错。”
白萱摇头:“大少爷对我好,我知道的,那件事若不是您,我还在柴房被关着呢。”
齐莫离知道她在哄他,可他还是高兴,心下冲动,忍不住就问:“我对你好,是因为我喜欢你,那你……你呢?”
白萱背对着他,把几盘菜放在托盘上,手中动作微顿,声音小小的,“我,我自也是——”没等她说下去,门口传来一声“咦”,接着,熟悉的清洌嗓音响起,“好香啊,原来是美人在做饭。”
郑朝铭斜靠在门框上,他穿着一身深红色描金曳撒,外罩玄狐皮大氅,两只素白纤长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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