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莫离以雷霆手段审讯了府中半数人,宁春受不住刑,承认是她在那碗糜子捞饭里加了商陆汁。她原本就是齐礼身边的侍女,清竹园一应吃穿用度都会经手,下毒自然易如反掌。

她坦言,白萱入府不足一月,齐礼和齐莫离都对她关照有加,待遇远超府上其他人,她心生嫉妒,一时鬼迷心窍,这才做出傻事。

宁春的原话自是难听无比,好似和白萱有深仇大恨一般,可实际上,两人只是偶尔在府上碰到,点头之交罢了,话都没说过几句,又何来仇恨?可嫉妒二字,又实在很有说服力,毕竟,白萱受宠,是府上人心知肚明的事。

至于有无主使,宁春一口咬定是自己一人所为,并无同伙和主使。事情到此,也该了结了。

齐莫离询问白萱的意思,她只是安静听着,最后问:“您要怎么处置宁春?”

“送她回到原本应该去的地方。”

齐莫离说的是军营,宁春原本也是罪奴,判给一个边军小旗为奴,那小旗生性残暴,对尚不满十二岁的宁春日夜打骂不休,被齐礼发现后救了出来,转移到自己名下,这一待就是十余年,没料想如今又要被送回去。

齐莫离以为她会开口求情,毕竟,这人向来心软,可白萱只是点点头,说了句“也好吧”。

此后一段日子,白萱几乎寸步不离清竹园,照顾齐礼汤药。按照李郎中的说法,如今性命无忧,但余毒未清,还需时日调理,吃食也要比往日精细,糜子这种偏硬的粗食再不能吃了。

为了这个,白萱没少研究餐谱,做了许多容易克化的软食,齐礼常常对着桌上的菜品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沉默着一口口吃完,偶尔会说一句“很像她的手艺”,白萱没多问那个她是谁,只是如普通奴婢一样,兢兢业业做事。

这一日,齐礼撑着精神处理了几份公文,又见了几个下属,回到清竹园的时候,白萱刚好把晚饭送来:山药粳米粥、南瓜糜、青菜豆腐鲫鱼汤,还有一份炖得软烂的羊肉萝卜。

净手后,齐礼坐下,笑着说:“还以为你不会再碰萝卜了。”

白萱给他布菜,说:“白萝卜下气消食,生津止渴,还能解油腻,这么好的东西,奴婢可不舍得不吃。”

齐礼就笑:“这件事委屈了你,只用一个宁春顶缸,你气不气?”

白萱停在手中动作,没说话,齐礼就叹气:“有怀那孩子心是好的,只是他年纪太小,没经过事,难免被迷雾遮住眼睛,我是个老古董,比他多吃了几年饭,脑筋也还没坏,自是看得更清楚。”

他让白萱坐下一起吃,边给她夹菜,边说:“你也看清楚了,可你不说,是护着我的脸面,我要多谢你。”

白萱嚼着白萝卜,不知道要说什么,就听齐礼继续说:“你被关在柴房,有人苛待饮食,还在你喝的水里下了蒙汗药,又用生牛肉作饵,想用毒蛇咬死你,可惜你是个不怕蛇的,侥幸活命。”

齐礼看向她,“这些事我查到了,可没有告诉有怀,也没有惩处幕后之人,你可怨我?”

“自然不会。”白萱摇头,“奴婢只是,只是有些担心。”

“好孩子。”齐礼声音苍老,气力也不如从前,可见这次中毒还是伤到了根本,“再过半个月,你就嫁过来,日后住在他院里,避开那些惹是生非的下人,也免了这许多麻烦,可好?”

这是齐礼第一次正式和白萱提起纳妾之事,毕竟是女儿家,她还是有些羞涩,只是她这个人,羞归羞,主意却是不改的。

她说:“奴婢可以拒绝吗?”

齐礼放下竹箸,问:“你不喜欢有怀?”

“奴婢不知道。”白萱诚实道,“大少爷他很好,可奴婢,实在没有心思想这些,奴婢感激他,却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

“只要不讨厌,可以试着相处,你们还小,很多事都很懵懂,先不要着急下结论。”齐礼慢慢说着,“让你嫁给他,也不是为了撮合你们,而是想给你寻个归宿,即便日后有怀变心,你也能有个容身之地,且那孩子品行尚端,我信他不会磋磨你。”

白萱慌忙摇头:“大少爷人好,自然不会磋磨奴婢,可……可奴婢是个大麻烦,若一直留在齐府,还不知道日后会发生什么,老爷大恩,奴婢岂能再让您身处险境?”

这些日子,她从张婶口中探听到了城中的风言风语,许多人因为她,对齐礼心生不满,就连齐莫离,也因为对府上诸人滥用私行,被百姓口诛笔伐。这一切,都有可能影响齐礼的仕途,以及齐莫离未来的人生。

不管幕后之人是谁,又是何居心,有件事却毋庸置疑:她就是个麻烦精,是个随时会引爆的炮仗,不知道哪天被人利用,就会炸伤周围的人,而首当其冲的就是齐礼和齐莫离。

“大少爷惩处了府上很多人,连张婶也没能逃脱。”白萱低着头说,“如今府上的人虽然表面上待我客气,心里却是厌烦居多,这些您也知道。”她仰头看着齐礼,“老爷,齐府,奴婢只怕不能再待下去了。”

屋内安静片刻,齐礼重新拿起竹箸,“先吃饭,这件事不着急,府上的事我会处理,你——”

他叹口气,“若有别的路,我也不会急着把你嫁出去,可如今关漠城,乃至整个大宁府都不太平,铁勒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卷土重来,你一个罪奴孤女,又相貌出众,身后若没有坚实的依靠,只怕日子难过。”

“若有别的路”,五个字堵住了白萱的话头。是啊,她愿意走,愿意离齐府远远的,不给他们惹麻烦,可去哪儿呢?所谓的依靠,又从何处寻来?整个关漠城,除了齐礼,谁还愿意护着她?

白萱突然有些泄气。她自小就知道自己生的美,女孩嘛,哪个不爱美,她也因此很感激,对着铜镜梳妆打扮的时候,也会心生欢喜。

可如今,她却真诚地痛恨自己的长相。

如果她只是个普通女子,即便背着白家的罪孽,大概率就是多吃苦头,她不怕吃苦,可如今,她却要时刻防着如徐朝年那样的人的觊觎,平白多惹了无数是非,真心疲累。

齐礼明白她的苦楚,却无法开解,只能让她自己体悟。

饭后,白萱回到了后厨,齐礼神色沉了下来,唤来李三:“把大小姐叫去书房,说我找她。”

李三找来的时候,齐绵绵正在绣绢花,一朵朵栩栩如生的花儿在她手上绽开,她的心情却不如花儿美丽,动作间反而有些急躁。

“你说祖父找我?”

李三应是。

“好,我这就去。”

齐绵绵拍拍身上碎屑,起身,一旁的翠心忙过来扶,可脚下一个打滑,猝然摔倒在地,发出咚的一声响,齐绵绵冷淡地扫了她一眼,微笑:“摔伤了?”

翠心嘴唇哆嗦,狼狈地爬起来:“没,没有,奴婢无事的。”

“既然无事,那就和我一起看望祖父吧。”齐绵绵笑着把手搭在翠心小臂,边走边悄声说,“待会儿可不要露怯,祖父火眼金睛,万一被他看出来,我可保不住你。”

“小姐,您,您可不能不管我啊!翠心对您忠心耿耿,这件事是奴婢大意了,没想到那贱妮子居然不怕蛇,连大少爷也站在她那边,竟然动家法……小姐,听说宁春已经被送到边营了,日子苦得很……”

翠心心慌意乱,开始口不择言,“宁春是您找的替罪羊,是您抓着她的把柄逼迫她,说这样做更隐蔽,这些都是您做的呀!如今宁春已经废了,您可不能再把奴婢推出去做挡箭牌啊!”

齐绵绵停下脚步,双眼冷漠地看着惊惶失措的婢女,突然笑起来:“胡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把你推出去?宁春是宁春,你是你,怎么能一样呢。你跟了我快有十年了,哪是宁春那等外人能比的?”

她拍拍翠心的手,“只是外面人多眼杂,你可不能乱说话,若被人听了去,可就麻烦了。”

翠心忙掩住嘴,点点头。

两人来到书房的时候,齐莫离刚从里面出来,见到她,笑道:“妹妹,来找祖父?”

齐绵绵笑得温柔:“是啊,兄长,你好生偏心,绵绵都回来这么久了,你也不去我院子里坐一坐,陪我说说话,整日不是跑出府,就是去找白姐姐,绵绵可要生气了。”

齐府人丁单薄,父母又早逝,唯一的祖父整日忙于政事,鲜少关心府中琐事。十几年来,他们兄妹相依为命,关系素来亲厚。闻言,齐莫离挠头,不好意思地笑:“是兄长疏忽,等忙完这阵子,我一定去。”

“好,那我备好茶点等着兄长了。”齐绵绵等到齐莫离离开,这才踏入书房。

齐礼坐在书案前,身子瘦了些,衣服穿在身上宽宽大大的,更添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他没抬眼,也没让齐绵绵坐,就这么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我想来想去,也没想明白你这么做的理由。绵绵啊,你能告诉祖父,为何要为难白萱吗?”

此言一出,翠心几乎瘫软在地,却听她家小姐镇定自若地说:“祖父,绵绵没明白您的意思,什么叫为难白萱?绵绵何时为难过白姐姐?”

齐礼眼皮微抬,对上齐绵绵一脸迷惑的表情,那样子,和真的一样。

他脑中闪过妻子的脸,那个女人也常常眨着好看的眼睛,一脸无辜地诉说冤屈,可那张温柔面具下全是算计,她的眼中只有自己,别人的命和幸福什么也不是,她甚至可以踩着至亲骨肉的尸体往上爬,并认为那是理所应当。

“当初,你祖母觉得膝下孤单,抱你去身边养着,我则把有怀放到身边教养。”齐礼蓦然开口,“当时我也犹豫过,可看你那时候乖巧,也觉得自己杞人忧天,却没料到那女人真把你养成了第二个她,一切都是祖父的错。”

齐绵绵神色微变,笑道:“祖父怎么提起祖母了?还有,您刚才说,什么第二个她,绵绵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

“不见棺材不掉泪,也和她很像。”齐礼敲了敲桌面,“李三,把人带上来。”

书房门打开,三个浑身血污的人被抬了上来,待看清几人的面容,齐绵绵神色骤变,翠心更是大叫一声,委顿在地,受惊之鸟一般退到角落里,瑟瑟发抖。

“宁春爱财,这些年打着齐府的名头,没少在府外捞钱,你用这一点威胁她,逼她和你一起做局陷害白萱。她贪的数目不小,若是被我知道,只怕会直接要她的命,所以她宁愿被送回边营,都不愿意背叛你。”

齐礼淡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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