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阿七就被带到了厨房外。

厨房里传出妇人的欢声笑语,阿七听着,仿佛置身于清风斋的厨房,那里的婶婶们,也会在干活时说些家长里短,然后笑得合不拢嘴。

一个四十多岁,圆脸盘的胖妇人此时拿着一个空箩筐走来,看见阿七和昨日的高个子,还在五步外便道:“阿穆,这就是你昨日说的那个新来的?”

原来这人叫阿穆。

阿七看了他一眼,随后从妇人手里接过箩筐,笑道:“是是是。”

“没错。”阿穆道,“曹姐,她叫陈阿七,日后就烦请你照料了,有什么活尽管吩咐她就是。改日曹姐得了空,我请你吃酒,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阿穆年纪不大,左一声姐,右一声姐地叫得曹素云心花怒放,与阿穆告别后,她面色一沉,打量着阿七道:“细胳膊细腿的,能干活吗?”

长得倒是水灵,特别是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叫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能干能干!”阿七点头如捣蒜,“我力气多的是,挑水洗衣生火做饭,只要是姐姐想得到的,我都能干。”

“行了行了。”曹素云摆了摆手,忍俊不禁道:“我看你都不到二十,你知道我几岁吗,就叫我姐。”

阿七细细看了曹素云一眼,认真道:“最多大我十岁吧。”

“你多大了?”

“十八。”

曹素云哈哈一笑,她看得出阿七多有恭维的意思,奈何她一脸认真的模样实在让人怜爱,听着她说话也觉得心里美滋滋的,就算是假话也听出了八分真。

曹素云畅快地笑了一会儿,领着阿七认过人后把她带到一间屋子,指着满地药材道:“庄子里每日都要做药膳,这些要用来做给干体力活的人吃,你先去把药分了,按照成色好坏来分,分完去厨房帮忙择菜,择完菜你再来找我,我带你把该晒的药拿出来晒,你今日都做一遍,以后就会了。”

阿七撸起袖子就开始干。她手脚麻利,一边分拣药材,一边和旁边翻药的几个女子搭话。

她嘴巴抹了蜜似地道:“姐姐你这药翻得真匀,难怪晒得好,你教教我呗。”

“你手上这镯子真好看,太衬你了,在哪家铺子买的?”

“我什么都不懂,日后还得仰仗姐姐们呢。”

没一会儿,厨房里的人就被阿七逗得眉开眼笑,原先的戒备在欢声笑语中逐渐消散。

阿七不仅嘴甜,活干得更多,也毫无怨言,这样的人招人喜欢,到了傍晚,她就和所有人打成一片了。

用过晚膳,阿七疲惫地回到房中,却不见宋麟。

她把油纸包着的馒头放在桌上,去换衣裳。

沾了宋麟的光,阿七也得了两身衣裳,虽然不是新的,但好在干净。

刚把里衣穿上,门被推开了。

阿七忘记锁门疼。

她吓得往床边躲,见来者是宋麟,长舒了口气,也懒得让他出去了,于是自顾自穿戴整齐——反正他也看不见。

宋麟听到衣料摩挲的声音,在阿七的沉默中笃定了她在更衣,下意识低下头,杵着拐杖坐到桌边,摸寻着倒了碗水来喝。

阿七觉得宋麟似乎有些紧张,以为他在外受了欺负,走近道:“你怎么才回来,去干什么了?是不是碰上什么事了?吃饭了没?”

又把馒头挪到他手边,“我给你留了两个馒头,吃吧。”

宋麟怎能直说他因为听见阿七换衣裳才显得局促,只道:“可能是磨药磨得有些累了。”

阿七走得比宋麟早,不知道他也被安排活了,打趣道:“我还以为姚娘子不舍得让你干活呢,看来天下没有白吃的饭,赘婿更是不行。”

“阿七……”宋麟微微蹙眉,“不是什么赘婿。”

他头一次不满阿七的揶揄,意识到自己有些凶,又道:“我和姚娘子不是你想的那样。”

像在解释什么。

“真是开不起玩笑。”阿七撇了撇嘴,把馒头塞到宋麟手上,“吃吧你。”

宋麟已经用过晚膳,但还是吃了。

阿七瘫到床上,悠悠道:“你今日可有什么发现?”

宋麟摇摇头,“干了些力气活,推着磨盘一圈圈绕,也没跟多少人搭上话,暂时还没什么发现。”

阿七望着屋顶,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笑道:“我有发现,你想不想听?”

“愿闻其详。”

“厨房现在管事的是一个姓曹的婶婶,一到饭点,她就会派人去送饭。

“送饭不稀奇,可奇怪的是,会有一些长得凶神恶煞的人来取饭,而且每一顿的吃食好像都一样。

“我跟一个嘴巴不是很严的娘子打探了,听她说,那些人是庄主身边的人,他们专门给特定的人送饭。”

“送的什么菜?”宋麟问。

“就是些青菜、馒头、肉沫……”阿七回想着说,“而且一股药味,据说还是药膳呢,我都没吃过。但是用的什么药我就不知道了,跟我今早分拣的药不是一种味道。”

宋麟沉凝道:“日日吃一样的菜,想来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可药膳是一般人能吃的吗?”

“我也想过,不过药庄本来就有很多药,用都用不完,曹婶干体力活的人也有补气血的药膳吃。但干活的人吃的东西,好像是厨房里的姐姐们送的。所以那些人给谁送饭我也不知道。

“我本来想打听,但我怕今日问得太多会引起怀疑。”

宋麟不置可否,又问:“你可看清了那些饭菜有几份?”

“够三四个人吃的份量吧。”

宋麟点点头,“可还有其他发现?”

“姚娘子吃的也是药膳,但味道却跟别人的不大一样。”阿七坐了起来,要说重点似的,神色渐渐凝重,“有一股奇怪的香味……有点像龙髓的味道。”

-

空气被划得“嗡嗡”作响,落叶随气翻飞,长棍在宋麟手中游动。

棍随身走,挑拨点扫皆在寸劲之间,梢头贴腕一转,收势时棍尾轻点地面,灰尘都不曾惊起。

“好好好!”小春在亭下拍手叫好,转而看向姚雪儿,道:“没想到陈郎君的功夫这么好,看来做侍卫绰绰有余了。”

“变脸真快。”姚雪儿笑着睨了小春一眼,吩咐道:“去把陈郎君引过来吧。”

原来是午时初,宋麟来到姚雪儿院外,托人给她带话,说有事相告诉。

姚雪儿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待到见了宋麟一问,才知他不太想继续磨药了。

彼时小春道:“你想当娘子的护卫?”

不待宋麟回答,她又说:“你眼睛都看不见,又有几份真才实学?要不你先露两手,待我家娘子看过之后再说。”

宋麟答应了,“可否借一根长棍?”

姚雪儿命人找来,于是宋麟不紧不慢地耍了一套棍法。

他由小春引至亭下,朝姚雪儿一揖,等待着她的答复。

“陈郎君好棍法,如此了得的功夫,怎么就让我表哥抓了?”

宋麟目露沉痛,微微垂眸道:“其一,当时遇见令兄,我已赶路多日,疲惫不堪。其二,我若全力反抗,我那手无缚鸡之力弟弟的必然会被连累。其三,我已经过够了风餐露宿的日子,也不想再为别人办事了。

“我想,慕善药庄济世救人,不会真的伤人。令兄就算抓住我,也可以听我为自己言说一二。如今看来,我赌对了。”

凉风拂动宋麟鬓角的碎发,他额角的薄汗在日光下显得晶莹,挺拔的身姿更显俊伟。

卫荣说得不错,有些光站在那里,就叫人生赏心悦目。

姚雪儿对宋麟仍有防备,但“济世救人”四个字又令她动容。恰这时,厨房的人送来午膳,宋麟拱手告辞。

“等等。”姚雪儿叫住了宋麟,“今日做了药膳,对你的眼睛或许有好处,我一个人吃不完,你留下陪我吃吧。”

宋麟刚要推辞,小春就拽住他手里的长棍把人带到亭下,坐到姚雪儿对面,再将碗筷放好。

饭菜香混着淡淡药香,很是和谐,令人垂涎。

“那就多谢款待了。”宋麟知道推辞不过,拱手道谢。

小春把菜肴装进宋麟碗中,又贴心地把筷子塞到他手里,再盛了一碗鸡汤放在他手边,问:“陈郎君应该可以自己吃吧?”

“可以,多谢了。”

小春笑道:“你这人真爱道谢。”

姚雪儿示意小春也坐下,又对宋麟道:“吃吧,不必拘谨。”

宋麟小口抿了抿汤,发现味道果然跟龙髓很像,于是道:“这汤的味道苦中带香,放的什么药?”

“这可太有说头了。”小春接过话茬,掰着手指如数家珍般道:“有鹿茸、丹参、人参……”

“小春。”姚雪儿睇了小春一眼,对宋麟道:“就是自家人吃的滋补的药。”

“你若喜欢,我叫人送你一些。”姚雪儿定定看着宋麟,面露试探。

“不必了。”宋麟无奈一笑,“我只是……想跟姚娘子找点话说而已。”

……

待宋麟离开,小春牵起姚雪儿的手摇了摇,讪讪道:“娘子,小春是不是说错话了?我以为那东西寻常,告诉他也无妨。”

姚雪儿拍了拍小春的手背,“药是寻常,但也不能什么都往外说。陈九刚来,我们对他还不了解,有些话我们自己说可以,别当着他的面说。”

“明白了。”小春点点头,“那娘子到底要不要他当护卫,还是让他继续磨药?”

“他目不能视,当护卫指不定谁保护谁。磨药房多的是,再给他换一间,你再去交代几句,没人会给他脸色看。活血通经的药也给他送去,等他眼睛好了,再叫来守院子。”

小春嘿嘿一笑,“娘子还真是关心他,我看在眼里,酸在心里。”

-

宋麟当不成姚雪儿的护卫,他很清楚,但他坦然接受,因为他此行的目的从来不是当她的护卫。

送他回去的是姚雪儿院子里另一个丫鬟,他温言问:“这位娘子,可以引我去一趟厨房吗,我想去见我阿弟,有劳了。”

好一个重情重义的人,时时刻刻都想着自己的兄弟。

丫鬟带宋麟到厨房外,他只道自己不便进去,给丫鬟悄悄塞了一粒碎银子,请她帮忙喊一声。

丫鬟高兴地去了,回来却还是一个人,她道:“你阿弟去送饭了,不在,要不我还是送你回去吧。”

宋麟摇了摇头,“我还是去磨药房干活吧。”

丫鬟只好引着宋麟离开。

厨房到磨药房走的路和住处到磨药房走的路不一样,宋麟一面走,一面暗暗记下,和丫鬟闲谈间又记下了各处方位。

阿七在厨房忙活了一早上,曹素云看在眼里,乐在心里,午时做完饭,收拾厨房费功夫,她便安排阿七跟着另一位姐姐去送饭,还悄悄说:“回来慢些也无碍,忙活了一早上,歇会儿。”

阿七听懂弦外音,道了谢,跟着姐姐离开了厨房。

这位姐姐名叫如冬,阿七和她相处一日半,觉得此人跟谁都亲昵,阿七刚来时,除曹素云,就是她和阿七说话最多。小兄弟长,小兄弟短地跟阿七打交道。

照理,阿七应该有所感念,但从阿七与人打交道的经验看来,这类人笑里藏道的可能性最大。

“如姐姐,今日怎不见那些凶神恶煞的男人来取饭?”阿七好奇道。

“姐姐也不知道呀。”如冬笑着回答,猜测道:“或许是去忙别的事了吧,之前也有过。”

“之前也是你送吗?”

“我送过几次。”

“原来如此。”

二人又说起家常,到了一座偏院门口,如冬突然捂着肚子道:“哎呦,陈小兄弟,姐姐肚子疼得厉害,想先去方便一下。”

说着把食盒递给阿七,指着小院里正中央的屋子道:“那里面有人,你交到他手上就行,我坚持不住了,你快去吧。”

不待阿七细问,如冬就捂着肚子快步走开了。

阿七拎着两个食盒,轻叹一声,走到正中央的屋子前用脚轻轻踢了踢门,扬声道:“有人在吗?”

“来了。”屋里传来男人的声音,他打开了门,发现一张生面孔,打量道:“怎么会是你送饭,如冬呢?”

“去解手了。”阿七笑盈盈地把食盒递给男人,对上他的眼睛,不知哪里冒来的寒气,看的人心里发毛。

长得有点凶。

或许这就是如冬肚子疼的原因。

“你是新来的?”

“对。”阿七依旧挂着笑脸,“我叫陈阿七。”

她悄悄往里面探了一眼,发现里头没人。

一个人能吃下这么多饭菜?

男人瞪了阿七一眼,“送完就赶紧走吧。”

话音刚落,他就把门关了起来。

阿七耸耸肩,转身走了,略一四顾,一切正常,但心里就是毛毛刺刺的,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走到院子中央,只听“咚”地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木头上。

阿七吓得“啊”了一声,忙捂住嘴,往声音的来源看去——她右手边的屋子,门在颤。

门上有铁链重重,是锁死的。

“咚——”

又一声。

有什么东西在撞门,力度还不小。

阿七瞠目结舌,回头看了一眼,确保那男人没有开门,赶紧拔腿就跑。

她没回厨房,而是飞奔回住处,见宋麟还没回来,把门关紧,上好门闩,给自己灌了两碗水。

她努力平复呼吸,心想:那里面关的人还是动物?

如果是动物,得长得多大才能撞出那般动静?会不会是猛兽?

给那个男人送去的餐食起码够三个人吃,所以那间屋子里关着的,应该是个人吧?

如冬不愿意去,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怪不得那个院子藏得有些深,在整座庄子的东北角。

正想着,门被叩了三声,两轻轻一重,是宋麟。

这间屋子平常不会有人来,但阿七还是跟宋麟约好了暗号,这是二人专属的节律,她们约定好,门推不动就敲。

阿七从凳子上跳起来,赶紧给宋麟开了门。

他听出来她有些急,问:“出什么事了?”

阿七把宋麟拉进来,重新闩好门,两人坐到桌边,她压着嗓子把方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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