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将残烛吹灭,密室内陷入短暂的黑暗,只有新蜡烛的光晕在石壁上晃动。他走出密室,推开假山石门,秋日清晨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庭院里落叶腐烂的微酸气息。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几颗残星还挂在天幕上。陆文渊已候在假山外,见他出来,躬身低语:“王爷,严世蕃那份供词的抄本,已按您的吩咐,送到了御史台李元培大人府上。”端王点点头,目光望向皇宫方向。宫墙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他拢了拢衣襟,声音轻得像自语:“这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
同一时刻,皇宫深处。
长春宫。
这座宫殿位于后宫东侧,紧邻皇帝寝宫,是后宫中最奢华、位置最优越的宫殿之一。殿前庭院里种满了从江南移栽来的名贵花木,即便已是深秋,仍有几株晚开的金桂散发着甜腻的香气。汉白玉铺就的甬道两侧,立着八盏鎏金宫灯,灯罩上绘着精致的百鸟朝凤图。
殿内,暖意融融。
地龙烧得正旺,热气从青砖下透上来,驱散了秋晨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味道,那是御赐的贡品,一寸香一寸金。紫檀木雕花屏风上镶嵌着螺钿,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屏风后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榻,榻上铺着厚厚的锦褥,褥面是江南进贡的云锦,绣着繁复的牡丹纹样。
柳贵妃斜倚在榻上。
她今年三十八岁,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细腻,眼角只有几道极浅的细纹。今日她穿着一身绯红色宫装,领口和袖口镶着雪白的狐毛,衬得她面若桃花。一头乌发梳成高髻,插着一支赤金点翠凤钗,凤嘴里衔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但她此刻的脸色并不好看。
榻前的小几上放着一盏参茶,茶汤已凉,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旁边散落着几份奏报,纸张有些凌乱。
“娘娘。”一个穿着青色宫装的宫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鎏金手炉,“天凉了,您暖暖手。”
柳贵妃没接。
她盯着屏风上那只展翅欲飞的凤凰,眼神阴郁。
“康王那边,今日可有什么消息?”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宫女将手炉放在小几上,垂首道:“回娘娘,王爷今日一早去了严府,与严相商议春闱之事。但……听说两人在书房谈了一个时辰,王爷出来时脸色不太好。”
“脸色不好?”柳贵妃猛地坐直身子,狐毛领子擦过她的脸颊,“怎么回事?”
“具体不知,但王爷身边的随从说,王爷在马车里摔了一个茶盏。”宫女的声音压得更低,“似乎是……严相在春闱主考官人选上,与王爷意见相左。严相想推他的门生,王爷想用自己的人。”
柳贵妃的指甲掐进掌心。
又是严嵩!
这个老狐狸,仗着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连她的儿子都要看他的脸色!当初结盟时说得天花乱坠,说什么共扶康王登基,共享富贵。如今呢?事事都要插一手,连春闱这种培植势力的关键机会都要抢!
“还有呢?”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还有……”宫女犹豫了一下,“长公主那边,这几日动作频频。她以整顿皇庄为名,将西郊三处皇庄的管事都换了,换上去的都是些生面孔。崔家那位公子,前日又去了怡兰轩,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另外,镇北侯世子谢云舟,昨日在城南马场‘偶遇’长公主,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
柳贵妃的脸色越来越沉。
康怡。
这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长公主,这个母妃早逝、在宫中无依无靠的孤女,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棘手了?
赈灾收买民心。
整顿皇庄插手内务。
结交崔家获取财力。
拉拢镇北侯府图谋军权。
每一步都走得精准,每一步都踩在要害上。更可怕的是,她做得滴水不漏,表面上依然是那个温婉娴静、只知礼佛祈福的长公主,背地里却已将触角伸向朝堂的各个角落。
“她到底想干什么?”柳贵妃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
一个公主,要民心做什么?要钱财做什么?要军权做什么?
除非……
她不敢往下想。
但那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心里,让她浑身发冷。
“娘娘。”宫女又低声道,“还有一事。昨日皇上召见太医,问了长公主近日的饮食起居,还特意嘱咐太医院,每月给长公主请两次平安脉。皇上说……长公主孝顺,日日为他祈福,不能亏待了。”
柳贵妃猛地攥紧了手中的丝帕。
丝帕是上好的杭绸,绣着并蒂莲,此刻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皇上。
那个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的老皇帝,竟然还在惦记康怡!
是了,康怡每月初一、十五必去大相国寺为皇帝祈福,风雨无阻。这件事满朝皆知,人人都夸长公主至孝。皇帝虽然病重,但耳朵还没聋,这些话自然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孝名。
这是康怡最大的护身符。
只要她顶着“至孝”的名头,谁动她,谁就是与“孝道”为敌,与天下悠悠之口为敌。
柳贵妃的胸口剧烈起伏。
她想起很多年前,康怡的母妃还在世时。那个女人不过是个小小的嫔,却生得一副好相貌,更有一手好琴艺,一度宠冠后宫。那时她还是个美人,只能远远看着皇帝牵着那女人的手在御花园散步,听着那女人弹琴,皇帝在一旁击节而歌。
后来那女人死了,据说是产后血崩。
但她知道不是。
那碗参汤里,她让人加了点东西。不多,一点点,足以让一个刚生产完、身体虚弱的女人血流不止。
她以为除掉了那个女人,就除掉了后患。
没想到,那个女人的女儿,如今成了她儿子登基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娘娘。”宫女见她脸色铁青,小心翼翼地问,“可要传早膳?”
“传什么早膳!”柳贵妃厉声道,“去,把刘福叫来!”
宫女吓得一哆嗦,连忙退下。
片刻后,一个穿着深蓝色太监服的中年太监弓着身子走进来。他约莫四十岁年纪,面白无须,眼角有几道深深的皱纹,看起来老实巴交。但那双眼睛却异常灵活,进门时飞快地扫了一眼殿内情形,随即垂下头,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
“奴才刘福,给娘娘请安。”
“起来。”柳贵妃挥挥手,屏退了左右。
殿内只剩下她和刘福两人。
刘福站起身,依旧弓着身子,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顺。
“刘福,你跟了本宫多少年了?”柳贵妃问,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
“回娘娘,奴才自娘娘入宫那年起就跟在娘娘身边,至今已二十三年了。”刘福的声音不高不低,吐字清晰。
“二十三年。”柳贵妃轻轻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本宫还记得,你刚来长春宫时,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太监,做事毛手毛脚,打碎过本宫一个琉璃盏。”
刘福的头垂得更低:“奴才愚钝,幸得娘娘不弃,悉心教导。”
“本宫待你如何?”
“娘娘待奴才恩重如山。”刘福的声音里带着真挚的感激,“奴才这条命,是娘娘给的。当年奴才染了时疫,被扔到冷宫等死,是娘娘派人将奴才接回来,请太医诊治,救了奴才一命。”
柳贵妃点点头。
她喜欢聪明人,更喜欢知恩图报的聪明人。
刘福就是这样一个聪明人。这二十多年来,他为她办过无数事,有些事甚至见不得光,但他从未出过纰漏,也从未有过二心。
“本宫现在有件棘手的事,要你去办。”柳贵妃缓缓道。
刘福躬身:“娘娘吩咐,奴才万死不辞。”
柳贵妃没有立刻说。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棂上糊着明纸,透进朦胧的天光。庭院里那几株金桂开得正盛,甜腻的香气透过窗缝钻进来,与殿内的龙涎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的馥郁。
“康怡。”她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冰,“不能再留了。”
刘福的呼吸微微一滞。
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下文。
“她如今声望渐起,皇上又看重她。若再让她这么折腾下去,迟早会成为景琰的心腹大患。”柳贵妃转过身,盯着刘福,“本宫要她死,而且要死得自然,死得合情合理,不能让任何人起疑。”
刘福沉默片刻,低声道:“娘娘的意思是……”
“病逝。”柳贵妃吐出两个字,“一个体弱多病的公主,因为日夜为父皇祈福,忧思过度,染上恶疾,药石无医,最终香消玉殒——这个结局,很合适,不是吗?”
刘福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当然明白“病逝”是什么意思。
宫里让一个人“病逝”的方法有很多。一碗药,一顿饭,甚至一炉香,都能要了人的命。但难的是不留痕迹,难的是让所有人都相信,那真的是“病逝”。
尤其是康怡如今的身份。
长公主,至孝之名传遍朝野,皇上还特意嘱咐太医院关照。若她突然暴毙,太医院一定会彻查。那些太医不是傻子,用普通的毒药,很容易被查出来。
“娘娘,长公主每月初一、十五必去大相国寺祈福。”刘福小心翼翼地说,“这是雷打不动的惯例。”
柳贵妃的眼睛亮了亮。
“继续说。”
“大相国寺是皇家寺庙,戒备森严,但寺中僧众数百,难免有疏漏。”刘福的声音压得更低,“奴才听说,寺中有一位僧人,法号‘慧明’,原是江南富家子弟,因家道中落才出家。此人贪财好利,在寺中不得志,常抱怨待遇不公。若许以重金……”
柳贵妃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慧明。”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在寺中负责什么?”
“负责茶寮。”刘福道,“长公主每次去祈福,都会在寺中静室休息片刻,饮一盏茶。那茶,便是由茶寮供应。”
“好。”柳贵妃走回榻边,从枕下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给刘福。
锦囊是暗红色的绸缎缝制,上面用金线绣着祥云纹,入手沉甸甸的。
刘福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十片金叶子。
每片金叶子都有拇指大小,薄如蝉翼,边缘刻着细密的花纹,在烛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这是定金。”柳贵妃淡淡道,“事成之后,再给他十倍。另外,本宫会让人在江南给他置办一处宅院,良田百亩,保他下半生衣食无忧。”
刘福将锦囊收进袖中:“奴才明白。只是……用何种药?”
柳贵妃从妆台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瓷瓶。
瓷瓶是白釉的,只有拇指大小,瓶口用红蜡封着。她将瓷瓶递给刘福:“这里面是‘百日枯’。无色无味,溶于水后与寻常茶水无异。每次只需一滴,混入茶中,连饮三次,便会让人气血渐衰,状似痨病。百日之后,油尽灯枯,便是华佗再世也救不回来。”
刘福接过瓷瓶,手心有些发凉。
“百日枯”他听说过。那是前朝宫廷秘药,据说配方早已失传,没想到娘娘手里还有。
“这药难得,本宫也只有这一瓶。”柳贵妃盯着他,“你要小心使用,务必让慧明将药下在康怡独饮的茶盏中。记住,每次一滴,分三次。第一次,初一祈福日。第二次,十五。第三次,下月初一。三次之后,便可停手。”
“奴才记下了。”刘福将瓷瓶仔细收好。
“还有。”柳贵妃又道,“配这药需要几味特殊的药材,宫中虽有,但不能从太医院取。你去城西的‘济世堂’,那里掌柜是本宫的人。你告诉他,要配‘清心散’,他会给你需要的药材。记住,分开买,不要一次买齐。”
“是。”
“去吧。”柳贵妃挥挥手,“办得干净些。”
刘福躬身退下。
他走出长春宫时,天已大亮。秋日的阳光照在宫墙上,将青砖染成暖金色。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叫着,扑棱着翅膀飞过庭院。
刘福低着头,沿着宫墙快步走着。
他的脚步很稳,但袖中的手却微微发抖。
那瓶“百日枯”,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慌。
***
怡兰轩。
康怡刚用过午膳。
小厅里摆着一张紫檀木圆桌,桌上放着几样清淡小菜:一碟清炒芦笋,一碟芙蓉鸡片,一盅山药排骨汤,还有一小碗粳米饭。菜式简单,但用料讲究,芦笋是今晨刚从京郊暖棚摘的,鸡片用的是散养的山鸡,山药是河南进贡的怀山药。
苏婉站在一旁伺候。
她穿着一身淡绿色的宫装,头发梳成简单的双丫髻,插着一支银簪,看起来清爽利落。见康怡放下筷子,她立刻递上温热的湿帕子。
康怡接过帕子,擦了擦手。
她的动作很慢,很细致,从指尖到指缝,每一处都擦得干干净净。帕子是细棉布的,用桂花水浸过,带着淡淡的清香。
“殿下今日胃口不错。”苏婉轻声道。
“嗯。”康怡将帕子递还给她,“沈先生那边有消息吗?”
“沈先生一早派人传话,说端王已开始行动。”苏婉压低声音,“严世蕃那份供词的抄本,昨日夜里送到了李元培大人府上。今日早朝后,李大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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