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将信送出后,回到小厅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宫女们点亮了宫灯,暖黄的光晕填满了每个角落。康怡仍坐在书案前,手中拿着一本《神农本草经》,目光却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秋风穿过半开的窗户,吹得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如鬼魅。苏婉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为她披上一件外袍。康怡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信送出去了?”苏婉点头:“沈先生应该已经收到了。”康怡合上书,指尖抚过封面上烫金的字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还有四天。”
四天。
四天后,就是初一祈福日。
***
城南,槐花巷。
这是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巷子狭窄,两侧是低矮的民房,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巷子深处有一户人家,门楣上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上面用隶书写着两个字——“玲珑”。
这是康怡秘密购置的宅院,也是“玲珑阁”的第一个据点。
宅院不大,只有两进。前院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即便在深秋,仍有几片枯叶挂在枝头,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后院有三间厢房,其中一间被改造成了密室。
此刻,密室里点着四盏油灯。
灯芯是新换的,火焰稳定而明亮,将整个房间照得如同白昼。墙壁上贴着厚厚的毡毯,隔绝了声音。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榆木方桌,桌上摊开几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桌旁坐着三个人。
康怡坐在主位。
她换了一身素青色常服,头发简单挽成一个髻,插着一支白玉簪。脸上未施脂粉,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锐利,像淬过火的刀锋。
沈青崖坐在她左侧。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沾着几点墨渍,显然是刚从书堆里出来。桌上放着一个打开的医箱,里面整齐排列着几十个小瓷瓶,瓶身上贴着标签,写着各种药材的名字。他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古籍,书页边缘已经磨损,纸色发暗,散发着一股陈年墨香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苏婉站在康怡身后,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壶刚沏好的茶。茶是上好的龙井,茶叶在热水中舒展,散发出清冽的香气,与屋里的药味形成奇异的对比。
“殿下。”沈青崖放下古籍,抬起头,目光落在康怡脸上,“您猜得没错,‘百日枯’确实有解。”
康怡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说。”
“前朝太医令张仲景曾著《毒经》三卷,其中记载了‘百日枯’的配方与解法。”沈青崖从医箱里取出另一本更薄的册子,册子是用羊皮纸装订的,封面已经破损,“这是我从太医院藏书阁的废纸堆里找到的残本,只有半卷,但恰好记录了‘百日枯’。”
他将册子推到康怡面前。
康怡翻开。
羊皮纸很脆,翻动时发出沙沙的声响。纸上的字迹是工整的小楷,但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她看到一行字:“百日枯,取鬼箭羽三钱,血见愁二钱,断肠草一钱,以无根水煎之,三沸后滤渣,药汁色如琥珀,味微苦,入水即化,无色无味。”
下面是一行小字注解:“中者初时无异状,三日后始觉乏力,十日后咳血,三十日后骨瘦如柴,百日而亡。脉象初如常,后渐沉细如丝,医者多误诊为痨病。”
再往下,是解方。
“解方:需在中毒三日内服下。取天山雪莲一朵,百年人参一支,灵芝三钱,配以甘草、茯苓、当归等十二味辅药,以晨露煎煮三个时辰,每日一剂,连服七日,可解。”
康怡的目光在“天山雪莲”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天山雪莲……”她轻声重复。
“是。”沈青崖点头,“此物生长于天山绝顶,极为罕见,宫中虽有珍藏,但数量极少,且皆有记录。若我们去取,必会惊动太医院,进而惊动柳贵妃。”
康怡合上册子。
“所以,我们不能用真毒。”
沈青崖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殿下英明。”他从医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瓷瓶是普通的白瓷,瓶口用红布塞着,“这是我这几天配制的药粉。主要成分是炒焦的决明子、碾碎的陈皮,再加一点黄连粉。颜色与‘百日枯’药汁干燥后的粉末极为相似,都是暗褐色,细如尘埃。味道也模拟了——微苦,但无毒。”
他将瓷瓶放在桌上。
苏婉凑近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眉头微皱:“确实很像。但……柳贵妃那边给的肯定是真毒,我们如何替换?”
“这就是第二步。”康怡看向沈青崖,“韩松那边,联系上了吗?”
沈青崖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
字条很小,只有两指宽,上面用极细的笔写着几行字:“慧明,大相国寺茶寮执事僧,年四十二,原籍汴州。好赌,欠赌坊银三百两。三日前,其母病重,急需银钱。昨日申时,与一青衣太监在城南‘醉仙楼’二楼雅间会面半刻钟,太监离去时,慧明袖中多了一包银锭,约五十两。”
字条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松枝图案。
那是韩松的标记。
“皇城司的人已经‘偶然’发现了慧明与太监的接触。”沈青崖道,“按照殿下的吩咐,没有打草惊蛇,只是让两个巡街的差役在醉仙楼附近多转了几圈。慧明很警觉,看到差役后立刻从后门溜走,但神色慌张,显然心里有鬼。”
康怡的指尖在桌面上划了一道。
“恐惧的种子已经种下了。”她淡淡道,“现在,该浇水了。”
她看向一直沉默站在门边的萧破军。
萧破军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佩长刀,像一尊铁塔立在阴影里。灯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硬朗的轮廓。见康怡看来,他躬身抱拳:“殿下。”
“你去见慧明。”康怡道,“今夜子时,大相国寺后山松林。”
“是。”
“记住三点。”康怡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第一,不要暴露身份。穿夜行衣,蒙面,用假声。第二,先威逼,再利诱。把他欠赌债、收太监银子的事点出来,告诉他皇城司已经盯上他了。然后,给他一条生路——配合我们,把真毒换成假药,事后我们给他五百两银子,送他和他母亲离开京城,去江南安家。第三,让他留下‘证据’。”
“证据?”萧破军抬头。
“柳贵妃心腹太监给他的银锭,上面应该有内务府的标记。”康怡道,“让他留一锭在身上,不要花。另外,让他记住那个太监的相貌特征,最好能拿到一件那太监贴身的东西——比如荷包、玉佩,什么都行。”
萧破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属下明白。”
“去吧。”康怡摆手,“小心些。”
萧破军躬身退下,身影融入门外的黑暗中,像一滴墨汁滴进水里,悄无声息。
密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窗外风吹过槐树枝叶的沙沙声。
沈青崖重新拿起那本《毒经》残卷,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几行字:“殿下,即便我们替换了毒药,但为了逼真,您可能还是要服一点东西。”
康怡看向他。
“这是‘龟息散’。”沈青崖从医箱里取出另一个更小的瓷瓶,瓷瓶是碧绿色的,像一块翡翠,“服下后三个时辰内,脉象会变得微弱迟缓,面色苍白,四肢无力,状若重病。但药效过后,只需休息半日即可恢复,对身体无害。”
他打开瓶塞。
一股淡淡的清香飘出来,有点像薄荷,又有点像兰花。
“我会在初一祈福前一个时辰服下。”康怡接过瓷瓶,握在掌心。瓷瓶很凉,像一块冰,“这样到了寺庙,脉象已经变化,即便太医来查,也只会认为我‘忧思过度,邪风入体’。”
“正是。”沈青崖点头,“如此,柳贵妃才会相信她的毒计得逞。”
苏婉将茶壶里的茶倒入三个茶杯,先递给康怡,再递给沈青崖,最后自己捧着一杯。茶水温热,透过瓷杯传到掌心,驱散了秋夜的寒意。她看着康怡平静的侧脸,忽然问:“殿下,您怕吗?”
康怡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
茶汤清澈,映出她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怕。”她轻声说,“但我更怕的是,重蹈覆辙。”
她抿了一口茶。
茶香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苦涩,一丝回甘。
***
子时。
大相国寺后山。
这是一片松林,树木高大,枝叶遮天蔽日。即便是在白天,林中也光线昏暗,此刻夜深,更是漆黑一片。只有零星的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像破碎的银子。
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的清香,以及泥土和落叶腐烂的微腥气味。
慧明蹲在一棵老松树下。
他穿着一身灰色僧袍,袍子有些破旧,袖口打着补丁。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不停地转动佛珠,嘴唇翕动,念着经文,但眼神慌乱,不停地东张西望。
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
他打了个寒颤。
忽然,一个黑影从树后闪出。
黑影穿着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像狼。
慧明吓得差点叫出声,手里的佛珠掉在地上。
“你、你是谁?”他声音发抖。
黑影没有回答,只是扔过来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钱袋。
沉甸甸的钱袋,落在慧明脚边,发出沉闷的声响。
慧明低头看去。
钱袋是普通的粗布缝制,但鼓鼓囊囊。他颤抖着手捡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足足有十锭,每锭五十两。
五百两。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这是……”他抬头,看向黑影。
黑影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像砂纸磨过木头:“给你的。”
“为、为什么?”
“因为你要做一件事。”黑影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初一祈福日,长公主会来寺里饮茶。柳贵妃的人会让你在茶里下毒。毒药,你应该已经拿到了。”
慧明的脸色瞬间惨白。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醉仙楼,二楼雅间,青衣太监,五十两银子。”黑影一字一句,“需要我说得更清楚吗?需要我把皇城司的差役叫来,跟你聊聊赌债的事吗?还是聊聊你病重的老母亲?”
慧明瘫坐在地上。
冷汗浸湿了他的僧袍,黏糊糊地贴在背上。
“你、你到底想怎样?”他声音里带着哭腔。
“很简单。”黑影蹲下身,与他平视,“把真毒换成假药。”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正是沈青崖配制的那瓶假药。
“这是外观、味道都和真毒一模一样的药粉,但无毒。初一那天,你用这个,代替柳贵妃给你的毒药,下在长公主的茶里。事后,这五百两银子是你的,我会安排你和你的母亲离开京城,去江南,给你买一座宅子,十亩良田,让你安度余生。”
慧明看着那个瓷瓶,又看看手里的钱袋。
“可、可是……柳贵妃那边……”
“柳贵妃那边,你不用担心。”黑影的声音冷了几分,“你只需要记住——如果你按我说的做,你和你的母亲都能活,还能过上好日子。如果你敢耍花样,或者向柳贵妃告密……”
他伸手,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
匕首很短,但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你的赌债记录,你和太监接触的证据,都在我手里。只要我把这些交给皇城司,你立刻就是死罪。而柳贵妃为了灭口,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还有你的母亲。”
慧明浑身发抖。
他想起那个青衣太监阴冷的眼神,想起那五十两银子上内务府的标记,想起皇城司差役在醉仙楼附近转悠的身影。
前有狼,后有虎。
不,是前有悬崖,后有追兵。
“我、我答应……”他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我答应你。”
“很好。”黑影将瓷瓶塞进他手里,“记住,初一辰时三刻,茶寮,长公主的茶要用青瓷盏,盏底有一道裂痕——那是记号。把药下在那盏茶里。事后,把柳贵妃给你的银锭留一锭在身上,不要花。另外,想办法拿到那个太监的一件贴身物品,什么都行。”
“我、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黑影站起身,“三天后,还是这个时辰,这个地方,我要看到东西。”
说完,他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松林深处,像从未出现过。
慧明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手里的瓷瓶冰凉,钱袋沉重。
他抬起头,透过松枝的缝隙,看到天上那轮残月。
月亮很冷,像一块冰。
***
三天后。
玲珑阁密室。
萧破军将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是灰色的,很普通。打开,里面是一锭银子,银锭底部刻着小小的“内务府造”四个字。旁边还有一个荷包,荷包是深蓝色的绸缎,上面绣着简单的云纹,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磨损。
“银子是柳贵妃给的,荷包是那个太监的。”萧破军道,“慧明说,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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