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季节冰雪还未融化,再次闻到难闻的消毒水气味,尤群青戴好口罩后眉头紧锁。
真够折磨人的,每走一步,每靠近病房一步,全身在发冷冒汗。远远见到一男一女身影,其中尤霍面色凝重正低头不语。
尤群青不去想,为什么自己出事父亲消失不见,轮到倪则出事,父亲却及时赶到。在无意和江满琴对视的瞬间,他停在原地动不了了。
他畏惧这个女人一分一毫的指责。
当看到江满琴哭肿的双眼,尤群青意识到倪则情况严重,连忙过去搀住,关切问:“倪则怎么样了?”
“救回来了……他昨天吞下好多安眠药,洗胃时一直哭。群青,你和他是好好的吧,他是遇上了什么坎,为什么要自杀呢?”
江满琴满脸是泪,尤群青不由避开她的眼睛,勉强说:“人没事就好,到时候我问问他为什么想不开。”
一旁沉默尤霍终于开口,语气严厉问:“昨晚出事,你怎么现在才来?”
江满琴搭在胳膊的手微微收紧,示意他别和父亲吵架。尤群青反问:“你来干什么?你不在好好的,一来就出事,说不定倪则就是你克的。”
天下哪有儿子这样和爹说话。“混蛋,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尤霍的嗓音猛然拔高,“你和倪则谈对象把人逼进医院,我不来给你收拾烂摊子谁来!”
尤霍为什么会知道他和倪则的事。
除了尤霍和江满琴还有谁知道。尤群青抿唇,还有什么叫他把倪则给逼进医院!
“行了,别吵了。”江满琴握他手心安抚,“别理你爸,倪则的事和你没关系。”
尤群青正想回握她的手,亦或是靠在她肩上求心安,就听江满琴说:“倪则昏迷时念你名字,记挂你。群青你看在阿姨面子上,和他好好的。”
真好。
只要死一次,既不用承担给他下药的后果,还能得到所有人的怜悯同情。
侧身和江满琴保持距离,尤群青把手揣进羽绒服口袋里,点头说:“我知道。”
他等下还得安慰倪则几句。
真够恶心的。分明是倪则给他下安眠药,他现在还头晕想吐,根本就不公平!
摘下口罩后,消毒水味道四面八方袭来紧紧裹住,渗透进五脏六腑,他怀疑这样下去要中毒。
其实倪则这人看上去温柔,性格却极其偏激。和冷沉暴躁、但私下会给尤群青烤饼干的倪钺,是两个极端。
推开病房门,虚弱的人眼珠子瞬间亮起来,墙壁白砖映照自己苍白憔悴的脸,乍一看,尤群青怀疑自己才是快死的那个。
“群青哥。”倪则脸毫无血色,明明身高体量和倪钺相差无几,却病气缠身枯槁吓人,“我怕群青哥讨厌我,才会一时冲动。”
尤群青嗤笑,静静看他不说话。
倪则心疼:“群青哥眼睛红了,是我妈说你什么了吗?我会和她解释,和你没关系……”
接下来的话,尤群青一概不想听,这段感情不是遮风挡雨安全屋,是原地打转、死活冲不出去的玻璃罩。
尤群青觉得他倒胃口,冷漠说:“分手。”
然而倪则像是久候,冷静得诡异,问他:“是因为倪钺吗?”
倪钺、倪钺!又是倪钺!
倪钺滚出国,不知道死哪去了!
尤群青恨不得把他脑子里的水晃出来:“你干嘛揪着倪钺不放,我们之间到底和倪钺有什么关系?”
“和他没有关系?”倪则惊讶张大嘴,压不住怨恨,阴冷说:“是他不要脸,勾引我男朋友!你跟着屁颠屁颠上当,他除夕夜站你家楼下,三番几次在你面前晃,我操/你他都听到墙角了,还不滚!”
尤群青错愕,强烈羞耻欺辱感袭来,气到发抖骂他:“去你妈的!”
这人就是个疯子。
积攒许久的情绪倾泻,倪则情绪激动:“你和倪钺三天两头碰面吵架,说好听是吵架,难听就是偷情、出轨、给我戴绿帽!你和倪钺私底下亲过嘴吧?上过床吗?兄弟两个都被你用过,我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尤群青你还想怎样!”
这是性情温顺的倪则头回和他发飙。
吵起架来和倪钺一样嘴臭,恶心。
尤群青气得咳嗽几声,白皙的脸涨红,他缓了缓大声:“对啊,我和倪钺亲过嘴,忍不下去就赶紧分手。”
“我原谅你!尤群青,我愿意原谅你!”倪则死死盯着尤群青,呼吸急促着,话锋一转问:“分手以后谁陪你身边?倪钺吗?都说盲人恢复视力,最先丢掉拐杖,倪钺陪陪你,你就好了伤疤忘了疼。”
尤群青用看陌生人眼神看他。
尤群青越沉默,他越陷入疯狂。尤群青孤苦伶仃才好,泣不成声才好,除了他身边没有任何人能够依靠才好!
倪则是个聪明人,知晓尤群青吃软不吃硬,姿态弱下来问:“群青哥觉得倪钺从小被我牵连,哪都不能去可怜,有没有可能我也可怜呢?”
说着,倪则还真哭出来,眼泪里有真心实意的痛苦:“我活不长,我没有倪钺优秀,我喜欢的人被他抢走。我扮成倪钺找你玩,你把我推进沙子里。”
尤群青简直无法理解这个人的脑回路,哑声:“从小到大,你有爸妈偏心有簇拥前后的同学!倪钺没有。我提分手,你翻小时候的旧账有什么用。”
“不要再偏袒他!我这么差劲这么不堪吗!”倪则不明白为什么有一模一样的脸,尤群青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选择倪钺。他恳求:“群青哥,没有你我会死的。你真的忍心害死我?妈妈她受不了这个打击。”
最可怕的事情发生,将要陷入进退两难境地,尤群青快要疯了,双手焦虑不安抓头发,用力到手指甲缝有血,却毫无察觉。
倪则一直在哭,那哭声刺耳。
尤群青想到好歹认识这么多年,这段关系里倪则对自己相当不错。
难道他后半生要和这个人绑死吗?他努力活下去,再落魄都没自杀,就是为了这样活着吗!
尤群青头晕脑胀,努力装作满不在乎,勾起恶劣笑容,问倪则:“你认为你对我很重要?”
倪则脸上全是眼泪,双目猩红。
尤群青说:“你想死,那你就去死吧。”
倪则脸色煞白,仿佛连最后几分生机都被抽走。
见状,尤群青垂眼:“我不爱你,你寻死觅活威胁有什么用?我愧疚一两年,难以释怀的只会是你家里人。”
“……”
倪则的挽留哀求更为剧烈。
不知为何,他对倪则是充满感激留恋,是没有爱的。可听到这人的哽咽哭声,跟着想要哭。
他从睡醒就很想大哭一场,再到接电话听说倪则自杀,来到医院被尤霍训斥,被江满琴劝诫,一点一点加重压在心头。
尤群青担心自己突然嚎啕大哭,丢人现眼。
但幸好,他转身离开时格外平静。
这么一想,尤群青觉得自己还是挺能忍的。
……
嘴上大放厥词说着让倪则去死,离开病房后尤群青并未离开,背靠墙壁无声聆听里面的动静。
他害怕倪则会死,在他的世界里死亡是非常可怕的事情。汩汩的脉搏心脏就此死寂,皮肤呈青灰色变僵硬,躺在那大家流几滴眼泪,就要永远埋葬在暗无天日、阴冷潮湿的地底,会不会有密密麻麻虫子在蠕爬,有冰冷蛇鼠误认为是巢窝,被永远遗忘无人提及,在某年某月被挖出,只会当做是装着灰土的无意义空盒。
孟云淑有个未出世孩子死掉了,连个空盒子都没有。这在尤群青眼里是个极其凄惨的结局,太阳月亮都没见过,连骨灰都烧不成的一滩血肉,在这个世界上连一点划痕都无法留下。
倪则没有真的去死,尤群青出病房后缓了缓,就让江满琴去陪着。
江满琴真吓着了,没有人能在亲眼目睹自己的孩子寻死后,无动于衷。她恳求尤群青和倪则好好的。
尤群青有话要说,话到嘴边却咽回去,转而问江满琴:“倪钺他……”
江满琴有不忍、无奈和微不可察抵触,声音轻轻的:“群青,你以后不要再问阿钺了,可以吗?”
真羡慕倪则有这样的母亲。想哭的冲动到达最顶峰,尤群青觉得难堪,胡乱点头,勉强说了句买水,匆忙就走。
乘电梯的时候,尤群青幸好尤霍不在,否则还要挨骂,他可能真会蹲下抱头痛哭一场。
头剧烈疼起来,不知道是生病,还是自己抓的。
出电梯时,尤群青遇上余医生,简单打招呼时,他听见对方说:“倪则的情况还是蛮严重的。”
“怎么了?”他问。
余医生轻声叹气:“倪则胃反复梗阻,精细养着不会有大问题,这段时间急性胃穿孔,吞食安眠药洗胃,哪怕是个身体健康的人,也经不住这么整。”
尤群青低头摸索口袋里的烟,心里五味杂陈。
余医生看出他心情不好,故作轻松打听:“听说你参加美展的事情,恭喜啊。”
闻言,尤群青扯了下嘴角。
余医生瞅尤群青,觉得这人泪汪汪的,仔细看似错觉,提起:“人和人不能比,你一幅画别人穷极一生都赚不到,爹妈有钱还是独生子。”
“是嘛,张莜也很有天赋。”尤群青拍他肩膀打趣了句。
张莜是尤群青学妹,是资助的十几个学生之一,和余医生走得颇为近。
提到张莜,余医生反而冷淡下来
两人聊几句分开后,来到大厅,尤群青走到外面,站在台阶高处往下看。灰暗天边残余一抹鱼肚白,染轻薄粉紫,顺冽风飘向远方。
他一静下来,就头疼的不得了,胸闷心慌想吐。想到自己许久未进食,他先去便利店买食物和水,还有创口贴。
倒霉透顶。尤群青冰淇淋融化滴在手上,吃完就开始腹痛难忍。他的头痛肚子痛,愈发烦躁,脑子还不清醒,打算用创口贴粘在头皮伤口上,将头发拨来拨去不得章法,才意识到自己多蠢。
稀奇的是,他遇上尤霍。更有可能是尤霍特地找过来。
尤群青的脸瘦而白,嘴唇都失了血色。正狼狈,正烦躁,正在和犯蠢的自己生闷气,偏还遇上尤霍。他没想到只觉得尤霍的目光锁定过来。
他的父亲快步赶来,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个男助理,面生的很,尤群青没见过。
尤群青猜到对方要来兴师问罪,先声开口问:“你来干什么,是没替倪则出气,心里不舒坦?”
尤霍神情冷峻,开门见山:“尤群青,你和倪则是怎么回事。”
尤群青皱眉,不屑打量他:“关你屁事。”
“你以为我为什么赶过来,昨晚倪则都给我发消息了,说是因为倪钺,你要和他分手,是不是这样!”
尤群青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他就说怎么会闹得人尽皆知,特么,倪则把他搞得里外不是人。
尤霍怒斥问:“尤群青你是怎么想的,你为了倪钺要逼死倪则!”
能是怎么想的,到目前为止尤群青没怎么思考过,全是被动接收。他先愣几秒,倏地笑出来,“你是怎么做到腆着脸指责我的?我和倪钺做什么了?我是和他睡了还是和他谈了?”
尤霍问:“那好端端的,倪则为什么吃药?”
“他馋他饿了,他脑子有病!”尤群青腹痛得更厉害,更加想吐,鄙夷说:“我可不是你,瞎搞把我妈气进医院,还能不要脸争财产。尤霍,你气势汹汹跑质问我,是觉得一脉相承吗?”
“尤群青。”尤霍脸上血色褪去,被戳穿被刺痛,胸膛剧烈起伏:“你把你老子当成什么!”
“当畜牲。”
话音刚落,对方巴掌猛地一下扇过来。尖锐耳鸣声盖过所有,大脑一片空白,尤群青偏过头,脸上火辣辣在疼。
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
几人定格住,一时间就连喘气声都没有,渗人的死寂。
尤霍手掌在抖,呼风唤雨的男人先是看儿子发红的脸,又低头盯手掌心。他舔嘴唇,小心翼翼喊:“群青……”
“你滚开!”
终于回过神,巨大的屈辱来袭。
尤群青猛地一把推开他,手上未干的冰淇淋蹭在对方的蓝色内搭上,他激动到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脸上是恨不得杀人表情,却是哽咽的语气:“你离我远一点,我不想看见你,不想看见你们所有人!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都不放过我!”
“我求你了尤霍,别再装慈父了!你真是个好父亲就不会过来指责我!现在,你看我不顺眼、我看你恶心,能不能别出现在我面前了!”
尤霍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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