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人送来药物和热水。
尤群青用冷毛巾敷脸,慢吞吞喝热水,整个人冰火两重天。他低头,坐在长椅上静静等着,倪钺帮自己处理脑袋上的小伤口。
男人单膝跪地,深色大衣衣摆沾灰就特别明显。长睫垂落阴影,黑眸专注盯着脑袋,还问:“疼不疼?”
尤群青态度缓和些,低声答:“疼。”
“下次不要乱抓头发抠头皮。”这个习惯是从未有过的,倪钺语气严肃起来,但见尤群青蹙眉仍悒悒不乐,便温声:“以后谁指责说你不好,就直接翻脸,拿自己撒气算什么本事。”
“全世界都在说我,我有几张脸够翻的。”
倪钺低声:“小时候吃生日蛋糕得站寿星头上,这有什么不敢的。”
倪钺倪则生日。倪则是江满琴夫妇在医院过,倪钺是佣人帮忙庆祝。两小孩玩得疯,尤群青站桌上蛋糕旁,被难得来一趟的尤霍撞见,气得嚷嚷他没法没天没礼貌,倪钺负责给尤群青捂耳朵,扶着人防止摔下来。
回忆过去。尤群青想到倪钺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心里就不舒坦,毫不犹豫收回手要走人。
手心骤然一空。倪钺抬眸看他,气笑了,“我又惹到你了?”
“对。”
“那我和你道歉。”
闻言,尤群青和倪钺面面相觑,身侧的手指头不自觉蜷缩。
天色彻底暗下去,夜幕低垂,月色如流光。道路旁路灯亮起,影子在如水地面上定格未动。
倪钺的眼睛深沉晦暗,总是深深地压抑着什么,尤群青不敢和他对视。
偶有汽车发动引擎声,尤群青刚要说话,这时手机铃声响起。
倪钺接到江满琴的电话,皱眉,视线不着痕迹扫过身后的楼,“妈在餐厅订了饭,让我们上去吃点。”
“江阿姨怎么知道我没走?”
“可能是你父亲告诉她的。”
那岂不是还要看见倪则,尤群青心里烦。
走在路上是尴尬和沉默更多,上台阶倪钺还想要牵尤群青的手。
尤群青才被左一句右一句指责,说他为了倪钺害死倪则。把手揣在口袋里不让牵。
一路无言来到病房门口,正巧撞见倚在墙上发呆的江满琴。
江满琴先去看尤群青的脸,轻轻抚摸,满是怜惜:“群青,我的宝贝!老畜生居然打你,我帮你打回去!”
尤群青笑着说:“还好。”
“哪里还好,你这孩子从小娇气,要是新鞋不合脚,连学校都不肯去,尤霍怎么舍得!以后别理这个老畜生!”
倪钺想到小时候尤群青因新鞋不合脚,闹脾气不去上课的事情。后来开始每双鞋都不合脚了,纯粹是不乐意去学校。
江满琴复杂瞥大儿子,“群青你去歇会儿。倪钺,我有话要和你说。”
倪钺意识到什么后,眼眸微沉。他告诉江满琴:“尤群青还没吃饭。”
“有人会送。”江满琴强硬说完,朝尤群青露出笑容,“会有人给你送热牛奶,记得要喝。”
“好。”这一放松下来,尤群青身心俱疲。
倪钺和江满琴一前一后进入病房,这对母子没有话题可聊,无声在僵持。
推门而入,倪则在浏览美展消息,他眉眼萦绕阴郁和戾气,探头观察尤群青是否跟来,“妈,你怎么把大哥带来了?”
江满琴抱起手臂,沉声说:“我要你们聊一聊,你们和群青的关系。”
她率先朝倪钺发难:“阿钺,你为什么说要出国又反悔?”
倪钺靠墙稍稍折叠整理袖口,有尤群青的血,又不愿将小小脏污隐藏。听到质问时面不改色,淡声说:“改主意而已。”
倪则笑着,实际怨气冲天:“大哥听说群青和我分手,肯定很得意,插足别人感情,把别人男朋友搂怀里……”
江满琴打断:“什么叫赖着不走!阿钺留不留下是他的自由。”
倪则问:“那我和群青怎么办!”
闻言,倪钺眼眸微动,迅速低眸遮掩情绪,问:“尤群青要和你分手?”
倪则恨不得杀了他,咬牙:“你装什么傻!群青哥没有告诉你吗!”
倪钺嘴唇弯了弯:“没有。”
病房里又是一阵压抑的沉默,只有风吹窗帘的轻微声响。
江满琴深吸口气,打圆场说:“阿则,你和群青好好聊聊,会和好的。”
“和好?妈你不管倪钺!”倪则嫉妒得面目狰狞,声嘶力竭地数落倪钺罪行:“他作为大哥!觊觎我男朋友!我恋人!”
“这一年他缠着尤群青不放,他除夕夜晚上,站在群青楼下整晚!他要是早滚出国,滚得尤群青找不到,尤群青不会和我提分手!他围着我的男朋友打转,说出国赖着不走!他就是惦记尤群青!这个道德败坏的人渣贱人小三!”
“倪则!”江满琴忿忿指着他,尖声:“你怎么能这么说……”
“说得没错。”倪钺接过话茬,所有声音尽数散去,屋子死一般寂静,只有墙上钟表在走。
倪钺是平静的,撩起眼皮直视自己的亲人,揭开肮脏卑劣的灵魂。他不带感情的,一字一顿、句句清晰:“我是觊觎自己亲弟弟男朋友。”
“不止一次幻想过尤群青和倪则感情破裂。”
“知道尤群青讨厌我,还不死心在他周围打转。”
“关注他的消息,尝试靠近他触碰他。”
“我是惦记尤群青,临时反悔不走就是放不下他。”
倪钺神情冷淡到仿佛口中的人不是自己,扯嘴角宣布:“我是人渣,我是贱人,我是小三。”
江满琴猛地捂住嘴,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亲生骨肉,眼眶红到极点。
倪钺:“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这句话似有哽咽。
江满琴眼泪夺眶而出,她亲眼看着自己优秀骄傲的大儿子的自尊,如何支离破碎,喃喃:“阿钺……你,你不要这样说自己。”
意识到母亲的天平有所倾斜,倪则连忙去拽她衣摆,哀声祈求:“妈,没有群青哥我会死的!我爱他!”
江满琴低声:“我知道我知道!你不要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倪钺冷眼看江满琴心疼抚摸倪则后脑,一下一下安慰说没事。只是看,早已习惯父母的偏袒不公。隔绝在外无法融入,选择退出这场并不友好的乱局。
走出病房,走廊冷寂的惨白灯光将影子拉长。倪钺站在原地有半分钟,额前碎发稍长垂落,来到特意空出来的休息室,这里有尤群青。
开了暖气,正在无声播放一部经典喜剧电影。架子上挂件外套,桌上玻璃杯里剩一小半牛奶,切好水果是动过几口,尤群青躺在沙发上已经睡熟。
尤群青只穿件深蓝色毛衣,侧躺的姿势露出一截腰身。睡着的人困于烦心事,在梦里依旧眉头紧皱,脸上的红印还未褪去,嘴唇倒是红润。
倪钺脱下大衣盖上,看好久,几乎是贪恋的。他握住尤群青的手,单膝下跪给尤群青头皮小伤口呼气。有手指头蜷缩,幅度很小很小。
倪钺倏然抬眸,锁定沙发上闭着眼的尤群青。
“……”
“……”
倪钺盯尤群青看一会儿,将对方外套担放在手臂上,俯身就着自己衣服,将尤群青裹住抱起来。
幸运的是,装睡的人没有醒过来,老老实实待着一动不动。
倪钺抱尤群青,有力手臂托住腰,膝弯处手掌收紧,低头在怀里人的脸蛋上吻了吻,能感受到彼此气息和温度。走在空荡无人走廊上,脚步不敢用力,怕惊醒装睡的人,也怕错过这久违的亲密。
路过倪则病房时恰好有人出来,接电话的江满琴见此愣住不动。
透过门缝,倪则看个正着,消瘦脖颈上暴起青筋,两条突肌凸起消失。只是一根手指头,就能认出被抱走的人是尤群青!是他的恋人!
“妈,他把群青给抱走了——”倪则告状,忍住心头不快说:“大哥终究记恨我,爸爸妈妈给我太多注意。可我没办法,我也想健康……他不能抢走我男朋友,妈,这是不道德的!”
江满琴焦头烂额,问手机那头的丈夫怎么还没到,还不来收拾烂摊子。
……
夜幕上的星点如坠尘,凛冽朔风卷走地面上的枯枝败叶沙石尘土,簌簌落下。起了雾气,飘飘渺渺有颀长人影抱清瘦男生走出。
倪钺将尤群青抱进车里,弯腰放下的时候,装睡的人怕掉下去,用手臂撑住座椅边缘。
调整坐姿后,尤群青睁眼撞进漆黑的眼眸,见倪钺唇角似乎扬了下。
倪钺问他:“醒了?”
尤群青去拿自己衣服,“本来就没睡着。”
倪钺:“没睡着,却等我抱你?”
“我以为是倪则。”顺习惯说出口,尤群青抿唇有一丝后悔,抬眼观察对方神情。
昏暗灯光下,男人眉骨优越鼻梁高挺,半明半暗,有车行驶亮起白光,又迅速暗去。倪钺伸手抚摸他脸颊,摩挲着,被拍开后只是无奈笑,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倪钺哑声问:“为什么要和倪则分手?”
和倪则的这点破事人尽皆知。尤群青心里乱糟糟的,“不关你事,不用你操心。”
倪钺手指轻扣腕表,语调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你爸因为什么事情和你吵架,指责你的不好。”
尤群青烦躁啧了声,想都不想回答:“他脑子不好,他不够聪明,还能因为什么。”
这个回答真是让倪钺忍俊不禁,尤霍在生意场上是出了名的敏锐狠辣,到尤群青这里就变成了不够聪明的傻子。
“嗯。他怎么不聪明了,体现在哪些方面?”
尤群青闭上眼不说话,拒绝和他交流。
倪钺无奈掀唇,在看车前方一棵普普通通的树,“李期,你还记得吗?他说他花五千万约你,你同意了。”
倪钺不提,尤群青都快把人抛之脑后,激动起来:“胡说的,我是没见过五千万还是怎么着!”
倪钺视线落在尤群青一张一合嘴唇上,眼神暗了暗,“我知道,千金难买和尤少爷共度春宵。”
这两年接手家业,倪钺给尤群青花的钱海了去了。他对人虎视眈眈,不巧的是,尤群青听说有同性恋被搞出血进医院,说什么也不愿做。他只能隔衣料蹭几下,最多让尤群青骑跨腰腹上,就这尤群青还害怕。
“李期不会再出现你面前,哪怕你有心去找他。”倪钺不说自己在当中出多少力,费多少心神,只问尤群青:“还满意吗?”
尤群青不太自在,伸手掏烟,“我有什么好满意的。”
倪钺先一步按住他的手。
微妙的静默在蔓延,倪钺的说话声更低、也更清晰:“我想和你和好。”
“我想讨好你,尤群青。”
窗外漆黑吞食未化的冰雪,车内暖意融融将人紧拥住。
倪则会为讨好尤群青,对人抽烟喝酒多加纵容,甚至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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