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走了。

喧闹的世界像个巨大的空洞,白栀站在这里,远方把酒言欢。

她麻木地想,该何去何从?

不知道。

空洞像深海般吞没她的身体,她缓缓坠地。湖蓝色的眼底倒映着亭外被灯光照得暖融的雪,手脚僵硬。

我是谁?

脚步踩在雪上的声音靠近,白栀抬头,戚屿来到她面前。

飞入亭下的雪花落在白栀眼睫,她久久没有眨眼,视线空空,落不到任何人身上。

“我若是你,根本就不会去问他们。”

戚屿居高临下,面上是一种俯瞰蝼蚁的悲悯。

“他们想要的,是记忆里完美的白栀,顺理成章从天而降,而不是一个残魂夺舍的,荒诞麻烦的故事。他们等了一百二十年的希望,怎么会亲手打碎了,去接纳颠覆一切的狼狈真相?你信不信,就算他们相信你,也不会再专一对你。有那么理想的,符合他们全部期待的白霜月在,他们放不下白霜月,从前给你的所有都会被拆分成两半。”

他漠然说:“这就是人,趋利避害,嘴上非伊不可,行动虚伪背弃,我见多了。白霜月根本不需要打败你,她只需要凭借她的完美鲜活,接过所有人的偏心。你就是个蠢货,白栀,自取其辱。看看你拖着残躯拼命修炼,想要重新保护的清辉天,就生活着这么一群人。好不容易恢复一半修为,觉得很有希望?现在,你连身份都没有了。没人需要你,你连你自己都不是。”

白栀起身,无声离开。

天黑了,风雪兜头,每走一步,都在雪地陷落深深一个脚印。

白栀走得摇摇晃晃,步履像是要摔倒,裙摆处被雪水和污泥打湿弄脏,她还在向前走,漫无目的。戚屿在她身后不近不远跟着,眼睛锁住前面那个狼狈身影,眉心越拧越紧。

她就这么生气?连反驳都不反驳,无视了他。

云华清在她心里就那么重要吗?被他背弃,她魂都丢了。

他又责问自己,白栀怎么看云华清,关自己什么事。再说她也不光是因为云华清。

脚下的雪延伸至一片僻静的梅园,不知这是皇宫的哪里,静到只剩雪落的声音。雪花小了,寒月浮出一角。白栀走到一座假山的后面,戚屿想跟过去,她说:“别过来。”

她的脚步声停了,约摸是靠着假山坐下。

戚屿拧紧的眉心,弹了一下。就这么不想他靠近吗?

他转过身,望着这满园梅花,红白皆有,寂静雪夜下,像是深浅不一的宝石。

他本不喜欢花,只是此刻无事可做,便随手摘下一支红梅,有一下没一下把玩。也是巧,手中这支红梅,开的是一花并蒂。

这时,他听到哭声。

这样安静的雪夜梅园,连折枝都会发出惊响似的,那压抑的哭声,给戚屿带来的惊动,令他变了脸色。

回头一看,白栀露在假山外的衣角在抽动,戚屿一下子慌了。

他赶忙过去,深一脚浅一脚的印痕烙下,转过假山,看到蜷缩成一团,掩面哭泣的她。她的身影在黑黢黢不大的假山下,却显得那样渺小破碎。

戚屿愣住,几十年敌对,他见过的从来都是与他针锋相对的净之神女。他想到在常月之蚀里看到的,她受困于堕鬼悲鸣的过往,终于意识到,剥开神女的外衣,剥开强大的仙魄和那些荣耀,她也会有这样脆弱的一面。

她也会哭。

他应该自豪,嘲笑她的吧?净之神女认怂了。他终于毁了她高高在上、虚伪守护神的装扮。可是,他非但没感到成就,反而心头一阵堵过一阵,一阵拧过一阵。

她冻红的五指间淌落的泪,如断线的珠串,颗颗都像是砸在他心上,沉甸甸的。

他想啊,自己应该说些蛊惑的话,现在正是好时机,该蛊惑她生出心魔,教她扩大内心的怨恨黑暗面,一点点朝着堕落的方向万劫不复的滑下去,不是吗?

但挣不脱的诅咒令他做了什么?他脱下自己的斗篷,将她裹住,喉咙好似被堵住般就是说不出那些话,对上她抬起的泪眼,问她:

“你……怎么了?”

直到这时,他才能好好看她的眼睛。已初现蓝色的双眼,像打湿的琉璃瓣,滴落露珠,那里面空空洞洞的,没有他的影子,没有落点。

“你没有说错,戚屿,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连自己都不是……”

白栀抽泣。

“栖居到紫鸢身体里,我就想着,做回神女就好了……和你宿命相连,没有办法杀死你,够糟糕了吧,可我还是想着……恢复修为,只要回到净之神女的位置上就都能变好……你们也都说,我的爹娘和云华清在等我。可是如今……我努力抗衡命运、抗衡你的意义是什么?所有人等的都不是我……那些属于过往白栀的记忆,另一个‘我’都有,那……在这里的我是谁?我真的还是白栀吗?我……还活着是为了什么!”

戚屿说不出话,这是第一次,她将积压的情绪悉数砸到他身上,像抓着救命稻草般,抓着他这十恶不赦的宿敌。

她为什么不能保持那高贵无瑕、良善大义的样子?为什么像是雪一样碰就碎,让他喉咙堵得慌,一点不敢说出稍有一丝难听的话。

戚屿知道该无视诅咒对他的影响才对,尽情享受她的失势就好,但……这本该如此的事,怎么就是做不到。还有她冻红的手,发紫的唇,寒噤瑟缩的身体……他的心左右拉扯着,还是……还是让她先别冻了,身体冻坏不行的。

他将那支梅花别到腰间,随后裹紧披在她身上的斗篷,一手环过她的背,一手穿过白栀膝窝,将她横抱起来。

“戚屿,你做什么?”

她惊讶,双手搭在他颈后,没有揽他。

戚屿没回答,四下望了望,找到一处隐有火光的方向,抬步走去。

“戚屿,你放我下来!”

“……”

“戚屿!”

“你闭嘴吧。”戚屿没好气。真是的,他本就烦死了当下这个向她和诅咒屈从的毫无原则的自己,她还不领情。

再叽歪,就把你扔雪地里了事。

白栀渐渐没了声响。戚屿想,算她识相。

搭在他颈后的两只手,也迟疑着,僵硬地揽住他。

她揽着他,只是为了不掉去,他知道得很。

戚屿在那一点灯火处,找到一间暖阁。

暖阁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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