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东方隈,似从地底来。
昨日因大婚熙熙攘攘的祝府,今日一早依旧门庭若市。
大刘高喊着“让一让”带着一帮子兄弟艰难挤进人群,原本喧闹的百姓们,在看清落在最后的人后瞬间安静下来。
来人看上去四十多岁的年纪,身材高挑,虽蓄了胡须,却也掩不住面容威严端正,步伐有力踏步过来,鸦雀无声的人群自觉让开一条进祝府大门的道来。
众人注视着这人缓步进祝府,一阵沉默后,不知谁人见他一只脚已踏进门槛,终于忍不住大喊一声:“徐老爷,久违了!”
闻声徐厉伯蓦然回头。
“徐老爷!”“欢迎回来,徐老爷!”
“徐大人!”众人纷纷附和。
徐厉伯却只是微微颔首,随即回头踏入祝府。
可留在最后的大刘,清楚地瞧见了有几人悄悄抹眼泪。
他叹口气,关上了大门。
轻车熟路迈入前厅,喜庆的红绸已然撤下,取而代之的是悲凄的白布。
厅内停着两具棺材,一具躺着小五,另一口玲姐安眠于内。
见自家老大过来上香,小竿子抹了把脸,起身哭道:“老大,小五、小五哥他,他明明说好和我们一起回山寨的,他......”
徐老爷拍拍他肩膀:“大刘都与我说了,一会咱们就回家,其他人呢?”
“小姐和知府大人他们在议事堂审着呢,公子和李公子都在休息。”他抽抽鼻子,小声抽咽道:“老大您到时别骂得太过了,两位修士说公子当时被妖物上了身,杀害小五哥绝非本意,况且他被关了这么久到现在都没醒......”
修士?徐老爷心有疑惑,当下便抬脚去往议事堂。
“哎哟,徐老爷来了!”师爷早早就在拐角等着,将人迎进去,堂前空地上横了几具尸体,泥泞的干净的都有,唯一相同的是尸体皆皮相干瘪,眼眶空洞,死状可怖不似常人。
“......我本家是山匪没错,但我投胎于此了,我又有什么错呢?”
行至门口,正碰上堂下跪着那人开口。
“当年我是被仇家杀,逃到彩云城来的。”
“谁不想当个好人呐?剿匪我虽有私心可也确实帮上忙了不是?”
“徐老爷?伯乐?惺惺作态!谁稀罕他那点施舍?”
“谁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到处宣扬,这下好了那群野蛮人又找上我了!”
知府一拍惊堂木,喝道:“那萧家又与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要害得人家破人亡!”
“是,他是与我无冤无仇,可谁让他运气不好呢。”祝仲义幽幽笑道。
“当时那群野蛮人缺粮得紧,总是派人来要挟我,不若就曝光我的出身;偏这时候萧家那男人要上山,我就放出个假消息说这人家粮食多。”
“也怪他命不够硬,竟让那群土匪折腾死了,为了具尸体还害得我受了伤。”
“你!”坐在一旁的萧云溪拍案而起,桌上泛黄的书页散落一地。
萧云兰小声抽泣着拉妹妹坐下。
“那徐厉伯不是立心为民么?我给他这机会,让他去与那群疯子斗,也算为民除害了不是?”
“--你从前不是这样说的。”
众人抬头,见师爷领着一人进来坐下。
祝仲义闻声望去,瞳孔一缩,只一瞬又变回满脸的无所谓。
“你说山匪害得你居无定所,你怀才不遇这才投奔我府上。”
“你说为官者,当勤政为民,愿留一世清白彪炳青史。”
“呵。”跪着那人蓦地冷笑打断,“我说过么,不记得了。”
“我这种人本该遗臭万年的,得了这么些年好名声倒也不亏。”
一时无话,片刻后陈岁岁递给知府一个眼神。
“咳,你那‘神药’是何人给予,此事牵扯甚广,你最好老实交代!”
“啊......”祝仲义似有一瞬恍惚,那神仙是何模样,他忽然想不起来了。
“我只记得那神仙知晓什么灵脉,其他的记不清了。”
陈岁岁垂眸沉思,心道如若不是那东君使了什么术法,故意抹去了记忆,那这祝仲义便是已受到‘九缺’的影响了。
“这些‘阴偶’是那人教你的做的?他有没有说过给你‘九缺’的原因?”她开口问道。
“......他只说此物是修行的‘神药’,还说若是能助他一臂之力,来日他神树在手,赐我个仙途坦荡不是问题......”祝仲义越说面容愈加迷茫,“其他的,记不清了。”
怎么跟萧慕月说的不太一样啊,陈岁岁心道。不是说东君就是神树么?怎的还要靠“九缺”掌握神树呢?
她疑惑地望向对面的萧慕月,对方也皱着眉轻轻摇头。
陈岁岁不知道的是,她们的眼神交流被一旁的周护瞧得清清楚楚,他皱起眉,心底稀奇道二人何时竟这么熟了。
“那最后控制元松公子杀害小五的邪祟,就这么找不着了?”萧云溪问道。
“哦?他杀人了?”祝仲义又是一笑,“我还以为他真这么厉害,那吞人精气与欲望的‘神药’服过一遍,竟还能活到今日,看来那玩意还是有作用的嘛!”
“你你你,给我闭嘴!”知府大怒,这人做了此等伤天害理的事还在这嬉皮笑脸阴阳怪气,以前真是他看走眼了。
“来人,拖下去!按玄都律法处置!”
衙役听命来给祝仲义上镣铐,被押着路过空地上一具尸体时,他忽地停了下来。
“等等,”祝仲义转身对着知府跪下,“祝某自知罪孽深重,不求大人放过,望大人看在这些年我对彩云城尽心尽力的份上,赐我一个恩典。”
知府捋了捋胡子,望了一眼徐老爷。
“说。”
“望大人......赐此人一口棺材罢。”也不等回话,祝仲义兀自磕了三个响头,起身被衙役架着离开。
“这......”知府摸不着头脑。
徐厉伯抬头瞧了瞧,叹了口气。
“当年,祝仲义流落街头,便是这更夫给了他一口饭带到了我府上来。”
“二位请留步。”议事堂事情已了,徐厉伯叫住正准备离开的陈岁岁和周护。
他向俩人抱拳道:“乌龙山的兄弟们都与我说过了,吾儿与云兰的事多谢二位帮忙。”
“啊,没关系的。”陈岁岁回礼,有些不好意思,毕竟结果算不上完满。
“不知祝仲义与山匪串通的书信二位是在哪找着的?”这些年来他也曾怀疑过祝仲义自导自演,派人来偷偷翻找过证据,只可惜一无所获。
“这个呀,要感谢李原公子,是他在书房翻找到的,他说只有这么些了,大部分早已被烧毁。”
说到李原,陈岁岁心有不解,照云溪所说,当时徐元松受妖邪控制,原本是要对李原下手来着,是小五及时发现,才替他受了这无妄之灾。现下云溪已然缓过了劲,但那李原自从那柴房出来后便魂不守舍,看上去也没受什么皮外伤,说是想单独休息直到现在也没现身,也不知是不是受了刺激......
“不论如何,还是多谢二位,不知可否赏脸来乌龙山做客?”
乌龙山啊,陈岁岁想起来了,小五之前也说要邀请她们去来着,可谁知......
“徐老爷,小五在世时已曾发出过邀请,此番出生入死之后,身为他的朋友,于情于理也该去送他一程。”周护也回以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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