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临宫宴的规矩是男子与女子需分别向帝后请安,故此豫王爷携二子同来,豫王妃携沐言晞同来。

北临民风虽开放,有时却仍以男子为尊。原本沐言晞作为女子,又家中最小,当坐于沐言霖、沐言墨之后。

可豫王夫妇对其疼爱有加,未依礼法而座,特将她的席位调换至豫王妃与沐言墨之间。

于是,座次既定,依次为豫王爷、豫王妃、沐言晞、沐言墨,最末为沐言霖。

因着沐言墨能言善道,一张嘴便是妙语连珠的缘故,特地与沐言晞坐到了一处。

这样一来,他可以同沐言晞闲话消遣,谈天说地,竟也将一向沉闷清冷的沐言晞惹得忍俊不禁,掩口而笑。

而沐言霖自小在同龄人里便尤为持重沉稳,颇有些少年老成。若是与他不相熟之人,不了解他的脾性,只瞧见他面无表情的模样难免望而生畏。

沐言霖自己也不太善于同妹妹闲谈,三言两语便无话可说,冷了场,因此两人倒是交谈甚少。

他也曾想过若是自己像他二弟那般,嘴皮子利索,一开一合间便能滔滔不绝讲上整日整夜,那是不是又不一样了。

再加上沐言霖同豫王爷一般,对沐言晞还持有几分怀疑的态度,无法毫无保留,全盘托出。

但或许因为血脉相连的缘故吧,沐言霖又考虑到妹妹沐言晞与家里人还不算太亲近,需要些时日来缓和,他也并不介意换个位置,增进一家人的感情,只要大家都心里欢喜便好。

肖似豫王府这样的也不在少数,譬如在他们席位不远处的有几位大臣,也是十分疼爱女儿的,也未依照礼法而座,且这回宫宴最要紧的本就是为北宸王接风洗尘,因此明昭皇帝也倒未曾计较什么。

可此举却无意中让本已成为今日话柄的沐言晞,再次置身于风口浪尖之上。

她所受的那份缺失了多年的疼爱与庇护,在此刻竟无端招来了无数道又妒又羡的目光,倒叫沐言晞觉得莫名其妙。

在这众多目光之中,永和长公主的眼神尤为锐利。

她的目光自下而上地扫着沐言晞,似是在思忖着什么,显而易见,她没憋什么好心思。

永和长公主与驸马齐尚之间,似乎早已情愫不和。

传闻,当初永和长公主一眼相中了齐尚,可那齐尚早已同钟意的姑娘定了亲,对永和长公主唯恐避之不及。

永和长公主却不甘心,自己贵为一国长公主,究竟哪里比一个乡野村妇差了?

在她看来,凡事将自己与那个乡野村妇相提并论的人都该死,那便是奇耻大辱!

于是自己扯了个慌,一厢情愿的求了一道凤旨,逼迫齐尚做自己的驸马,还心狠手辣害了齐尚心爱的女子。

碍于天家威严,二人虽早已不合,齐尚却也没法拿永和长公主如何,便从此意志消沉,自暴自弃,成日里只知寻欢作乐。

而永和长公主始终未能诞下一个子嗣,使得齐尚刻意多次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公主无所出,实为不孝为由,企图纳妾,以此逼迫永和长公主与他和离。

他里子面子都豁出去了,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可惜永和长公主铁了心不与他和离,还说什么互相折磨到死也不会放过他,哪怕死了也得埋在一处,这话竟将齐尚吓得连夜噩梦连连,病了好几日。

齐尚此举不仅没能摆脱永和长公主,还因此触怒了她,自此两人关系愈发势同水。时常争执不断,小吵小闹已是家常便饭日日都有,大吵大闹更是习以为常。永和长公主暴跳如雷,将府邸砸了个稀巴烂的事更是时有发生。

不知不觉间永和长公主早已性情大变,早已面目全非。

如今更是戾气缠身,愤世嫉俗。

正值心中不快之际,永和长公主对旁人的幸福与言笑晏晏自然感到格外厌恶。

在她眼中,旁人的那些欢声笑语都显得如此刺耳,仿佛全都是对她的嘲讽与挑衅。

永和长公主最看不惯的,便是沐言晞这样一个野种,竟也有一日时来运转,山鸡变凤凰,攀上荣华享了富贵,还偏要摆出一幅阖家和睦、美满团圆的模样。

这般光景落在她眼中,直直刺痛了她。

故而她与沐言晞虽此前从未见过,也素无冤仇,也横竖瞧她不顺眼,嫌她厌她,一心只想寻个由头好生教训她一顿,这样自己心里才畅快。

而席间的夫人小姐们也是几人凑一处叙旧。几位夫人团扇半掩,凑在一处说长道短,也不知又在议论谁家。方才还夸别家小姐端庄,转眼便嫌她木讷寡言。

几位小姐也是时而掩口轻笑,时而抚弄衣角,话里话外说的无非是这家小姐绣样新巧,那家小姐裙角绣样不够时新……一时间嘁嘁喳喳,窃窃不止。

“你瞧那边,那位面纱轻掩的姑娘,是哪家的小姐?”不知是谁起了个头道。

“莫非便是豫王府的小姐?陛下亲封的瑾宁郡主?”一人轻声问道。

“那还用说么?坐在豫王府的席位上,除了前不久才认回的瑾宁郡主,还能有谁?旁的小姐咱们往日里都见过的,哪里认不出来?”另一位小姐答道,说着还不忘朝发问之人投去一个白眼,似是在责怪其明知故问。

“哦,这便是那豫王府失散多年的小姐啊!”有人恍然大悟。

“哼,谁知这真假如何?”又有人冷言冷语,语气中透露出对这位郡主的不屑与怀疑。

“说起豫王府小姐失散这些年,主动上门相认的也不是没有,可哪一次是呢?到头来不都是假的么?”一人冷笑道。

“这一次嘛,看着似乎与前几次有些不同。”另一人若有所思地说道。

“咦,谁知其中缘由如何!说不定又是哪个爱慕虚荣的女子,企图混水摸鱼,贪图豫王府的荣华富贵罢了!”又有人不屑地撇嘴道,言语中充满了对沐言晞的怀疑。

豫王妃闻听此等闲言碎语,气不打一处来。

她好歹出身将门,自幼便养成一股英气,眉宇间自有不输男儿的凌厉。

顾及这场合是宫宴,也不便发作,只是一个凌厉的眼神扫去,那些窃窃私语的人顿时噤若寒蝉,纷纷闭嘴不言。

她们哪里敢当面直言快语呢?自是不敢的,只能在一旁说些意味不明的话,含沙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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