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剑清冷、凌厉,如月如钩。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剑,珩夜横剑阻挡,被剑气击退,停下时一低头,恰恰退出天刑司宫门外。

月芜并指抚过剑身:“依仙律,天庭中不得私斗。”

珩夜觉得好笑:“那天仙这一剑是?”

剑身霜华流转,月芜剑指于他:“渊侯拔剑挑衅,不过一剑将渊侯请退而已。”

看来月芜虽冰冷,却并非不知变通。

珩夜气笑了,三清六界还没遇见过敢请退他的人。

宝珠再度化作一片玉屏,珩夜比手道:“请——”

说完便率先踏入玉屏中。

大荒西海,天高海阔。

察觉月芜穿过了玉屏,珩夜头也不回:“我们怎么……”

“比”字还没出口,身后杀意陡至——又是一剑斩来,直取他后心!月芜根本不打算让他把话说完!

这回月芜的剑更疾更利,裹挟杀伐,冰冷决然!

珩夜负剑回身,被这一剑震退数百丈。

月芜飘飞迎去,那小龙震惊愤怒:“天仙竟然偷……袭!”

言语间月芜闪身凌空又是一剑!劈山裂海之势当头下斩!

一剑未平,月芜的剑光再度亮起——旋身下压,不给任何喘息之机。

珩夜被这一剑压入海中,胸膛里像鼓噪着一万只蜜蜂,怒火中烧——这人没有丝毫气度,算什么天仙!亏他方才还以为,月芜是迎来接他的,原来只是一记“追杀”!

真仙的气势爆发,珩夜流星般投跃而来,身后隐有龙威降临。剑出,霞光四起,凝成一练,闪电般奔袭!

月芜一剑劈去,身形急退,避其锋芒。珩夜不许他退!闪现而至,如影随形。

果真是条长虫,缠人得很。月芜提剑。

波涛怒卷,雾消云乱,弹指间剑招数千。

激撞过后二人分立。

月芜淡声道:“若你一直愤慨,你的剑赢不了我。”

珩夜气笑了:“我为何愤慨,天仙难道不知?”

“我不知,”月芜漠然反问,“渊侯为何愤慨?”

珩夜抿唇。是了,他为何愤慨,他何必愤慨。月芜拔剑,便是为了让他愤慨。

月芜原本可以不点破。

珩夜的气质沉静下来。于是风轻雾结,海波粼粼。他重新拔剑——

这小龙果然得万道偏爱,悟性极佳。月芜握紧手中的剑。

下一刻,万丈霞光漫天而起!风云虬结,剑气长龙如彗星袭月!

可、那、又、如、何。

月芜瞳孔中映照着诸般景象。绮丽霞光披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发丝、瞳孔、衣衫全都染成金色,刹那间集天地造化之美。他一垂眸,如同神祇临世。

他看向自己的剑——

他眼中只有自己的剑。

任凭万相诸法,剑既出,便一往无前!

若惧强威,何以持宪!若怀忧怖,何以执律!若惜己身,何以度厄!

巨龙面前,月芜渺如尘芥,但、那又如何——

月芜拔剑!

——斩之!

巨龙吟啸,剑影万千。

刹那间海天倒转,风云戏鲸,浊浪吞日,乾坤相易!

下一瞬天地归正,云流浮卷,怒涛渊坠,海阔天清!

一剑之威,各不相让,寸步不退!

二人执剑对立,闪身迎战,聚散间轰鸣不止、阵阵裂响。

天空中明晦交替,海面上涛澜喧腾。

转眼数万妙法神通尽皆使出,剑光凛然,剑意奔腾,剑招缠错。

酣畅淋漓!

又是一剑相撞过后,二人几乎同时后撤,分立云海两端。

“痛快!”珩夜大笑。

月芜也觉得畅意,他许久没有这样比过剑。

珩夜的霞天剑震颤吟啸不止,月芜看了一眼。

珩夜笑道:“它喜欢你的剑。”

这小龙倒是直白。

月芜低头看了看脚下喧闹的海,清泠泠的剑气平削过去,涌动浪潮化为粼粼波光。

这一剑与涤荡南赡部洲的一剑,似有共通的妙处。珩夜满眼欣赏,又复望向眼前人——

霞晖漫漫,海波流转,他是天地间的第三种绝色。

“平局。”

月芜落下两个字,脚步一转,消失在海面上。

珩夜静立片刻,忽而一哂。

玉屏的光华在西海上空彻底敛去。

那道月白的身影一走,大荒便空阔得有些过分了。珩夜低头看了看霞天——剑身犹在嗡鸣,余颤不止,像个意犹未尽的话篓子。

他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急什么。”

他将霞天收回臂骨,穿云入海。海面上一道细长的暗影掠过——那是龙形游曳于浅水之下的轮廓。粼粼波光与脊背墨鳞交映,一路向西,朝昆仑的方向去了。

月芜回到天刑司时,仙使正抱着小山似的文牍等在殿前。

“掌教,”仙使小跑跟上,翻开最上头几卷,“南赡部洲地脉损毁的明细勘合送来了,玄灵镇元府催请驰援——地官与水官那边已递了三回文书,说天官部惹的祸事却要他们兜底,言语间颇有微词……”

“还有雷部送来的行刑录,需要您过目钤印。都官部巡天司呈了三份弹劾折,其中一份涉及北斗司寿限簿交接流程的疏漏——和昭仪的案子有关联,斗姆元君十分重视,刘灵官说请您务必亲阅。”

月芜接过最上面的勘合卷,推门入殿。霜骸尚未归鞘,他将剑横置案上,落座,徐徐展卷。

天刑司的公务从来不等任何人。比剑是片刻的事,南赡部洲数以万计的亡灵、崩坏的地脉、各部之间堆积如山的纠察文书,才是他日复一日要面对的东西。

“还有,”仙使从文牍最底下抽出一封云纹锦书,“昆仑送来的。说渊侯今日去过紫微玄都府,星君们正替他测算姻缘——”

月芜批阅的手一顿。

“……跟咱们天刑司说,是想让掌教知会一声,渊侯的命定之人若在三界内有仙籍在册,到时候少不得要调籍查阅,让咱们行个方便。”

月芜没有说话。他翻过一页勘合,目光落在“南赡部洲北境——地脉龙气枯竭,建议请昆仑相助”一行字上,停了停。

昆仑?昆仑有谁能恢复地脉龙气?月芜心中嗤笑。可见仙界是如何疼爱那条小龙了,勘合中甚至不敢写他的名字。

仙使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识趣地准备退下。

月芜唤住他:“等一等。”

仙使恭敬道:“掌教请吩咐。”

心念一转,月芜将这行字抄录,批注后递给仙使:“将这份公文递给天官部功曹院。既是他天官部的人犯事,平息众怒也该他们出力,命功曹院调借人手协助水府司、解厄台修复地脉。”

“至于这份,”月芜看向一旁的云纹锦书,“你亲自转呈天官真仙,请他襄助。”

仙使茫然:“啊?”

月芜不欲解释:“天官自会明白。去吧。”

仙使不敢多言,领命而去。

殿内安静下来。霜骸剑身的光华一明一灭,如同某种缓慢的吐息。

月芜一面处理公事,一面等待消息。

比剑是平局,但他还有其他手段。

不多时仙使回来复命:“天官收到云纹锦书后,说他不日便会前往昆仑山拜谒金母元君。”

月芜便知这事成了。

果然。

没过几天,那小龙又来天刑司挑衅。这回珩夜提剑直入殿内,霞天剑钉在他桌角,咬牙笑一声:“天仙不愧是天刑司掌教。掌教好手段——”

月芜头也不抬:“何事?”

珩夜将云纹锦书丢在他面前:“你说何事!”

月芜收起公文,蹙眉道:“喧扰公干,雷罚一百。”

“别和我说律令!”珩夜气道,“前日天官上昆仑山谒见阿母,不知与她谈成了什么交易,换我去南赡部洲修复地脉龙气。这事你知不知情?”

月芜抬眼,看向那气得快喷火的小龙,淡声一句:“与我何干?”

“与你何干?”那双暗金色的瞳孔变成竖瞳,妙法显现,虚空中一道道金色的因果牵连羁绊。

珩夜怒极反笑:“我去问过天官,这云纹锦书为何会传到他手上,你猜他如何回答?”

“是我呈递的,”月芜承认道,“渊侯这是又生气了?”

不问还好,他这一问,珩夜胸口起伏愈烈:“我当然气。我气有人坐在正大光明的仙位上,却做背后偷袭的事情!”

珩夜忿忿不平:“你便这么瞧不起我?你要我去南赡部洲,大可直言,何必背后使计!”

“直言?不是渊侯自己说的‘没有想法’吗?”月芜起身与他对视,哂笑道,“直言后听你一句‘没有想法’,再向我提什么比剑?”

珩夜大为震惊:“我不信比剑那日你不觉得快意!”

“比剑是一回事,公务是另一回事,”月芜毫不留情地讽刺,“渊侯受天地托生,享祖荫福报,游戏六界三千载,心中只有快意。”

珩夜暴跳如雷。

缩在殿门口的仙使战战兢兢露出半个发顶,月芜问:“何事来报?”

仙使拱手到底:“雷部今日行刑,请掌教前往监察。”

月芜飞身前往雷部,珩夜周身仙法外溢,毫不掩饰他的愤怒,脚步却不受控制地跟了上去。

这场刑罚涉及昭仪之乱,由雷霆总司神威荡魔霹雳真君和王灵官亲自坐镇,法场上跪着上百罪仙。月芜飞掠而过,珩夜垂目看去,神情难辨。

月芜座次在真君下首,众人互相见礼。真君和王灵官看着那多出来的一人十分意外,真君更是慈爱道:“渊侯怎么来了?”

珩夜知道轻重,并不多言,谢绝真君额外安排座位的好意,就站在月芜身后,像个黑脸的护法。

雷部众将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月芜毫不理会,阅览灵官承上来的名册和刑录。

天刑司灵官呈报道:“受刑之人俱已核实。”

月芜确认:“刑录无误。”

真君抛下令签:“行刑!”

六丁六甲并数位雷霆力士押送各批罪仙受刑。每批罪仙受刑前,由天刑司灵官唱诵各人名号、所涉罪行及其判决,再由雷部诸将降下刑罚。

有的灰飞烟灭,有的被放逐荒芜之地开垦灵脉,有的褫夺功德投入轮回……

天官部功曹院、地官部轮回台,都有仙官在法场边待命。

众部门配合运作,忙忙碌碌。珩夜旁听下来,心中的怨愤逐渐消弭。

他甚至有些惭愧。眼前这些仙官不过太仙级别,更有仙使不过玄仙级别,他们尚能为南赡部洲出一份力,而他生来便是真仙,却什么都没做。

最后一批罪仙处置完毕,仙官们还有其他要务,匆匆忙忙人聚人散。

雷部只剩真君、王灵官、五雷公及六丁六甲。他们观渊侯来时怒气冲天,这会儿平静不少。真君劝慰道:“渊侯站了许久,坐下喝杯仙茶?”

“不用,”珩夜摆摆手,“没什么事我走了。”

一片月华仙法挡住他的去路,月芜闲适饮茶,寒声道:“站住。”

珩夜扭头看他。

月芜起身向雷部众人说:“他是来领罪的。”

珩夜气急:“我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想起来了。

“喧扰公干,雷罚一百。”月芜冷面无情。

谁敢罚这位祖宗!

六丁六甲交错对视几眼,齐齐后退。五雷公默契十足,当场掐诀入定,假作神魂出窍。王灵官说:“这叫什么事!”

真君笑道:“掌教何必较劲,渊侯并非天庭仙官,自有王母约束。”

月芜反问:“真君是说,昆仑山仙灵都能来天庭喧扰公干了?”

真君闭嘴。

珩夜磨了磨牙:“真君不必为难,我受罚就是!”

他走到法场中央,笔直跪下。真龙下跪谁受得起,五雷公和六丁六甲什么都不装了,一并跑了。

真君让开这一跪,他是真的为难,这两人到底怎么回事!犟种和犟种顶撞在一处!他拼命向王灵官使眼色,王灵官了然,顺着墙根溜去报信。

珩夜梗着脖子:“真君你罚我吧,我甘心受罚,不用忌讳。在场你我三人,天知地知不会有旁人知。”

话音刚落,法场上空便传来声音,天官震惊道:“这是在做什么!”

他手里还提着个小仙,正是弘岘。

弘岘晕乎乎气若游丝:“真仙、真仙快把我放下……”

天官降落下来,一袭乌纱红袍十分俊逸。弘岘就不太好了,他跑到法场边想吐,又忘了自己已经是神仙,吐不出东西来。

珩夜虽跪着,却依旧磊落,问道:“你们来做什么?”

天官说:“红鸾星君派仙使给你送姻缘法器。受金母元君所托,我借来帝君的三界十方众生籍册,可快速找到法器另一端所缚何人。我们去过昆仑,娘娘说你在仙庭,便一路寻来至此。”

天官疑惑道:“渊侯又是在做什么?”

不等珩夜解释,远处奔来一声:“我的儿,是谁欺负了你!”

声音的主人流星般下落,伸手就要把珩夜拉起来。

珩夜连忙拦住:“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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