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芜问珩夜怎会如此,也是在问自己。
眼前的小龙却涨红了脸,眼神闪躲,支吾着说:“我也不知……”
紫薇大帝、勾陈大帝、西王母、斗姆元君俱在,月芜深吸一口气将手放下,用力压住胸中难以遏制的烦懑,这种感觉真真是久违。
月芜将视线从那红线上硬生生拔开,看向几位星君:“红线结成,意味着姻缘喜事?星君可曾算过,是正缘?是孽缘?”
“红线结成,意味着你二人命中注定结成道侣。渊侯有天地气运,他牵上的注定是正缘,”红鸾抠抠面颊,“因此,这个……”
难不成还有意外?月芜不喜拖沓:“星君直言便是。”
“我们在法器上做了小小改进,请了紫薇帝君赐福:红线收起时,会变作一对本源戒指。”红鸾的声音越来越小,目光闪烁。
月芜与珩夜二人几乎同时向红线看去,心念一转,牵卷的红线消失,一圈映照自身仙力本源的戒指显现在手指上。
珩夜那枚是极渊的玄色,戒环中浪潮涌动,细听有海浪龙吟声。月芜那枚泛着月色的纤柔光芒,金色妙法缓慢流转,簌簌有雪落之音。
月芜从来不佩戒指,他并指做剑诀状,看着中指上多出一枚光晕轻闪的戒环,很不习惯。剑诀都变得不庄重。
月芜拧紧眉心,观瞧半晌,嗤道:“多此一举。”
珩夜抿唇,尝试将戒指摘下,戒指纹丝不动。
“啊哈哈,那什么,”红鸾干笑两声,“这戒指和红线一样,由命力凝成,摘不下,也斩不断。”
一句话换来二人面色不虞的凝视,红鸾立时将天喜扯到身前,自己牢牢躲去紫薇大帝身后,生怕被月芜一剑捅死。
月芜闭了闭眼,牙关微紧,平复几息,再睁眼又看见那戒指,还是觉得荒谬。
珩夜心中蔓延的欣喜渐渐退去,月芜半点不愿接受这件事情,似乎很……厌恶他。他沉默不语。
众仙一言不发,天姚更是连头都不敢抬,生怕谁给他使个眼色要他做“解语花”。羽扇遮在额前,视线一瞥,见弘岘站立不稳,袍袖下伸手拉了他一把。
弘岘自打穿过玉屏便觉得头昏脑涨,他怕是晕一切飞行穿越,因此半点没看清众人的情态,也没听清大家说了什么,只知道渊侯和天仙成了一对儿。
弘岘眼前模糊的人影渐渐清晰,大家都不说话,天姚扯了扯他的手。哦——弘岘明白过来,天姚这是提醒他呢!
弘岘润了润干燥的嘴唇,上前一小步朝珩夜拱手——天姚吓得魂都飞了,欲拉住他又不敢动作太大,眼睁睁见他跨出去张口说话。
大家都不动作,弘岘一动作,大家自然看向他。
弘岘一揖到底,开口便是:“恭喜渊侯和天仙,您二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珩夜神色复杂,月芜面如寒霜。可弘岘这傻小子弯腰低头什么都没看见!
天姚羽扇彻底遮住眼睛,不忍卒视。
弘岘觉得自己说得挺好,星辰之力是天道,红线是天道指引,可不是天造地设么!
“渊侯上回指点我,教我‘既已为仙,不要自囚’,我铭记于心、受益匪浅,一直想向您道谢,”弘岘言辞恳切,“后来我仔细琢磨渊侯的话,又领悟到,原来我更应该感谢月芜天仙。谢他救了南赡部洲那么多人,也救了我。如果不是天仙修复了我的魂魄,我无从接受功德和善念,连轮回都未必,更别说飞升了。”
“弘岘谢过渊侯,谢过月芜天仙。”弘岘再次一揖到底,礼毕起身抬眼望去,一时竟痴了。眼前两位神仙——
一个穿海天青纹浪飞龙服,头戴紫金明珠冠,华贵高大;一个披素月白兰芷流云衣,后飘华光鸾羽带,清逸出尘。
“二位真是般配,”弘岘痴道,“得天仙挽救,又得渊侯指点,今天还能送来这根红线,我真是幸运。”
珩夜眸光微动,按弘岘所说,似乎一切皆有缘法,这根红线牵在他们二人间并不奇怪。
可是——般配?月芜会觉得他们般配吗?大概是瞧不上他的吧。毕竟在月芜眼中,他游戏六界,心中只有快意。
想到这里,珩夜愈发低落。
不知何时,紫薇大帝和勾陈帝君已先行离去。
月芜知道,那是因为他心中不再有杀意。
天姚感慨:“我终于明白娘娘的评价——稚拙璞真,弘岘确实是个妙人。”
西王母笑道:“别傻站在大荒里,我们回去吧。”
穿过玉屏,霹雳真君携王灵官借口有公事要办溜了,姻缘既已牵定,红鸾天姚天喜也拱手请去——这次叫来一只青鸟将弘岘背走。
方才那么多人,转眼离开大半。
天官笑道:“姻缘落在月芜这里,三界十方众生籍册便用不上了。但还是,请渊侯看在月芜天仙为南赡部洲奔走疲劳的份上,修复地脉龙气,救众生万灵于水火。”
“嗯……我去过南赡部洲了,”珩夜瞥月芜一眼,补充道,“在天官谒见阿母之前。”
众人都感到意外。
察觉到月芜投来的视线,珩夜负手拧眉道:“怎么,我不能去?还是说,你们都以为我只会贪图享乐,收受天道馈赠却完全不知回报?”
斗姆元君连忙安抚:“你有这样的心,已经叫我们宽慰了!只是惊讶你怎么不说一声,竟只身下界!”
“夫人不必安慰,我不是易碎的琉璃,更不是游手好闲的纨绔。”珩夜终于察觉,原来众仙眼中他还是需要呵护的龙崽,雷罚那么轻,都不忍让他的衣袖染上尘土。
珩夜忍下心中的郁闷,朝天官道:“——我在云外看了一圈,南赡部洲的地脉太乱了,我没有山川脉案,不敢轻易施法,脆弱的地脉无法承接龙气。”
天官立时道:“我会与地官水官商议,加快捋清芜杂的地脉。山川脉案明日便会送往昆仑。”
“嗯,”月芜听见那小龙骄矜道,“以后有事直说便是,不必搞那些弯弯绕绕。”
天官笑弯眉眼,拱手称:“渊侯说得是。”
西王母打趣道:“送去昆仑做什么?昆仑山只有鸥鹭忘机的闲人。公务还是送去天刑司吧,以后有月芜管着,我就不用操心了。”
“不错,”斗姆元君也笑,“没有比天刑司掌教更可靠的仙官了。”
珩夜俊脸飞红,又想起月芜对他的诸多误解,气道:“我哪敢耽误掌教,到时又要说我喧扰公干。我又不是没有自己的洞府,以后有事都送到极渊去。”
月芜呵笑一声。这条小龙脾性倒大。
他比手请斗姆元君:“紫光夫人,北斗司不是有事?一同回去商议吧。”
“真是长大了,”斗姆元君不禁笑着感慨,故意喊珩夜,“渊侯,要不要随我们一同商讨?”
珩夜摆手不去,乘云逃走。
“这性子,”西王母摇摇头,“到底被我惯坏了。”
这话是说给他听的,月芜心里清楚。但他此刻并不想当聪明人。
斗姆元君替他劝慰:“你把他养得极好,本质纯良。”
西王母掩唇笑道:“月芜不必烦忧,若真恼了他,赶他走就是,谅他不敢纠缠。你们去忙吧,告辞。”
斗姆元君和月芜行礼恭送。
北斗司在紫微玄都府东侧,不在天门星海中。
星宿在仙界自成体系,独立天庭之外。正曜、辅曜、佐曜、煞曜、杂曜、化曜,并天文二十八宿,共计星君一百四十六人,星官二百五十五位,负责天地命理及诸天一千四百六十五颗星辰的运行,由紫薇大帝统御。
为了方便监察维护天理星辰,天庭专设紫微玄都府,在天门外分建两座官署,南斗司、北斗司,皆由斗姆元君掌管。北斗注死,南斗延生,掌管寿限死期、福泽命续。
斗姆元君资历深厚,当初月芜初掌天刑司时,雷部的霹雳真君和这位紫光夫人是最早与他有公务往来的两位,一来二去,也算熟了。
“掌教今日辛苦了。”斗姆元君推开门,殿内陈设简素,一案一榻一屏风,案上堆着三四卷文牍。壁上挂一柄七星神剑,星芒隐现,香炉里青烟袅袅。
月芜落座,仙童奉茶。他端起茶盏,暖意透过杯壁熨上掌心,与那枚清冷的戒环相异,月芜细不可察地顿了顿。
“份内之事,”月芜将茶盏搁下,“昭仪案的善后牵连甚广。今日雷部行刑,涉及上百罪仙,从太仙到玄仙,几乎将赐福司和北斗司的底细翻了个遍。”
斗姆元君在他对面坐下,挥手屏退仙童,往凭几上一靠,叹了口气:“我就是为这个找你。巡天司弹劾北斗司的折子,是不是递到你那儿了?”
“不错。”月芜颔首。
“刘灵官和我说过,弹劾的是寿限簿交接流程的疏漏——昭仪当年借调北斗司的簿子改死赵琰,事后竟无人核查。若不是这次翻案,这道口子不知还要敞多久,”斗姆元君柳眉倒竖,一拍桌案,“这些旷官!”
月芜从袖中取出一份弹劾折,摊在案上。他的动作有条不紊,与方才在大荒中皱紧眉心晃手甩红线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有些仙人觉得月芜可怕,但斗姆元君与他共事多年,知道他可贵的正是这份“公事公办”——不会因为你的身份而宽纵,也不会因为你的身份而苛责。
“夫人请看,”月芜指尖点过卷面,“文书内涉及三处疏漏。第一,北斗司寿限簿借调流程形同虚设,昭仪的太仙级别未达借阅门槛,却借天帝之子的身份口称‘公务所需’便将簿籍借走;第二,簿籍归时限不明、不设追踪,昭仪借走簿子三月未还,竟无人过问;第三,北斗司内部职司交叉不清,寿限簿同时涉及北斗注死、南斗延生两司,却无明确的权责划分,出了事无从追责。”
斗姆元君安静听着。她知道月芜还没说完。
“但刘灵官递折子之前,先来天刑司知会过,他说斗姆元君对此‘十分重视’——”月芜抬眼看她,“我便知道,夫人今日寻我,不是来为自己辩解的。”
斗姆元君笑了一声。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我坐镇南北二司,北斗司出了纰漏,我第一个逃不掉,”她坦然道,“弹劾折上写的都是实情。这些漏洞我自己查过,只多不少。从前也没少劳烦你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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