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深处的巨石旁，浓稠的黑暗像浸透冰水的旧棉絮，沉甸甸裹住六个人的身躯。
夜色已经沉到了底，头顶虬结交错的树冠密不透风，把天幕封得严严实实，半点星光也渗不进来。四下静得反常，夜里本该此起彼伏的虫鸣、蛙鸣尽数销声匿迹，只剩下树叶摩挲的沙沙长响，和颅腔里挥之不去的低语缠绞在一起，一层叠着一层，绕着每一个人的意识打转。
那间黄泥小屋，就隔在一丛矮灌木的后头，十几米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深渊。方才那一声轻得发瘆的“咔哒”落下之后，周遭又跌回死寂。可那歪坐在木椅上、覆着扭曲外星面具的人影，像一枚扎在视野里的刺。就算刻意移开目光，余光总会不受控制地往那边飘，心底总悬着一个骇人的猜想——那歪斜的身子，是不是正在黑暗里慢慢转动头颅，空洞漆黑的眼洞，正无声地凝视着围坐在大石边的他们。
没有人开口。
方才张明哲崩溃奔逃、脱口说出想要分头突围的那一刻，一层厚重冰冷的隔阂，已经横亘在六人之间。他们依旧恪守约定，紧紧挤在巨石周遭，谁都不敢独自踏入浓稠的黑暗，可彼此挨在一起的身子，悄悄拉开了半寸细微的空隙。孔林双后背抵着粗糙冰凉的石面，指尖攥得发僵，缠在耳中的蛊惑一刻都不曾停歇。
【张明哲方才已经动了抛弃所有人的念头，再来一次绝境，他一定会丢下你们独自逃命。】
【刘佳恒心底早就把你们当成累赘，他只是硬撑着忍耐，等着合适的时机甩开队伍。】
【王雪花胆子太弱，恐慌冲昏头脑的时候，她会把所有人的位置，全盘暴露给墟境。】
细碎的呢喃源源不断钻入耳膜，顺着神经往意识最深处钻。孔林双用力阖上双眼，按照说好的法子，拼命打捞属于他们共有的记忆火苗：蛇衣的死亡牌局上，张明哲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咬着牙守住了全队的底牌，半字未泄；黑洞穴的心魔幻境里，是刘佳恒硬生生冲破童年梦魇，伸手捞起困在幻象里哭到失神的王雪花；蝎群席卷沙狱的时候，李佛爷不顾毒蝎蜇咬的风险，撑开单薄的念力屏障，把所有人护在身后。
这簇回忆的暖火，暂时压住了翻涌的猜忌。可孔林双心里清楚，这火苗太过微弱单薄，只要再来一丝冷风，转瞬就会被无边黑暗吞灭。
“我们轮流守夜吧。”刘佳恒压着嗓子出声，打破快要窒息的沉默，语调里裹着一层掩不住的疲惫，“分成三组，两人一班轮流警戒，剩下的人闭目休整。别睡沉，但凡听见异响、看见异样画面，第一时间叫醒所有人。”
“守夜……”张明哲埋着头，脸颊抵在蜷起的膝盖上，声音嗡嗡闷闷的，肩膀还在止不住地轻颤，“守着又能怎么样？这里的危险根本不是看得见的怪物扑过来厮杀，是我们脑子里的声音，是骗我们的幻象。就算眼睛睁得再大，也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墟境编织出来的骗局。”
“至少我们可以互相托底、彼此印证。”李佳子背靠石壁，目光缓缓扫过幽深的林间岔路，还有灌木丛后小屋的方向，语调稳得像一汪静水，“精神侵蚀最擅长趁人独处、困倦、意识松弛的时候下手。两个人结伴，能够互相核对眼前所见，不容易单独被幻象拖进圈套。”
李佛爷指尖轻轻摩挲掌心那张快要燃尽力量的符纸。原本温润的黄纸大半褪成死寂的灰，朱砂勾画的纹路黯淡模糊，只剩一缕游丝般微弱的微光，勉勉强强浮在纸面。
“我和李佳子值第一班。”李佛爷沉声安排，“孔林双，你和刘佳恒第二班；王雪花、张明哲第三班。换班的时候，务必叫醒当班的两个人，绝不允许单独交接。记住，往后不管撞见多么诡异的景象，先开口喊同伴确认，别凭着一时惊惶冲动乱跑，更不要独自逃离。”
没人反对这个安排。
煎熬漫长的守夜，就这样开始了。
余下四个人挤靠在一起，试着闭眼歇息。可这片浸透墟境念力的山林里，根本不存在真正的安眠。所有人都悬在半梦半醒的恍惚里，意识飘在半空，林间一丝风吹草动，都能叫神经瞬间绷到极致。
孔林双闭着眼，脑海里的画面却不受管束地翻涌不休。他反复看见那个戴面具的男人歪坐在木椅上，漆黑空洞的眼洞直直对着自己，一句低语循环往复地叩击思绪：羁绊全是假象，到最后，所有人都会远离你。
不知熬了多久，一声倒抽冷气的颤音猛地划破安静。
是王雪花。
她方才靠着孔林双身侧闭目喘息，这一刻身子猛地剧烈一抖，双眼豁然睁大，瞳孔缩成小小的一点，视线死死锁在正在守夜的李佛爷身上。
“你……你的背后！”王雪花的声音抖得几乎碎裂，指尖颤抖着抬起来指向李佛爷，“那个面具！他的面具，贴在你的后背上！”
这句话像一块冰碴狠狠砸进夜色里。
所有人瞬间惊醒，齐刷刷看向李佛爷。
李佛爷心头猛地一紧，猝然回头，身后只有随风晃动的枝影，空空荡荡，哪里有半分面具人影的痕迹。李佳子也紧跟着转头，仔细打量李佛爷周身，昏黑里只有摇晃的树影，别无他物。
“我身后什么都没有。”李佛爷开口，后背却不受控制地浮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我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不是模糊的黑影！”王雪花下意识往孔林双怀里缩，死死攥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皮肉，“就是小屋里面那个被困住的男人，半个身子贴在你的背上，面具从你肩膀侧边探出来，黑洞洞的眼洞正望着我们，一眨眼，又凭空消掉了！”
张明哲被这番话吓得浑身一哆嗦，身体下意识往旁边挪开，悄悄和李佛爷拉开距离。动作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眼底。
【看吧，连王雪花都亲眼看见了，墟境的执念早就缠上李佛爷了。他藏着祸患，迟早会把我们全部带进绝路。】
蛊惑顺着思绪，钻进好几个人的脑海里。
刘佳恒眉头拧起：“是幻象，雪花。这是墟境刻意造出来的画面，专挑我们心神松懈的时候冒出来，目的就是挑唆我们互相忌惮。”
“可那画面太真切了，不是远远一闪的虚影！”王雪花眼眶泛红，恐惧已经快要压垮她的理智，“它不是隔着一段距离的影子，是紧贴在李佛爷身上的！会不会……那道执念，已经缠上他了？”
李佛爷沉默下来，心底漫开一股无力的酸涩。他清楚自己没有被残念附身，可他拿不出任何证据自证清白。在这片虚实界限搅成一团的精神囚笼里，一句单薄的“我没有”，在鲜活惊悚的幻象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幻象最擅长放大我们心底原本就有的怀疑。”李佳子放缓语调，试着稳住摇摇欲坠的气氛，“之前在小屋，雪花第一次看见这个黑影，现在幻象再次重现，就是抓住我们队伍已经生出裂痕这件事，不断往缝隙里塞猜忌。我们不能顺着幻象的诱导，去怀疑并肩的同伴。”
道理人人都听得明白，可恐惧从来不会乖乖服从理智。王雪花再也不敢直视李佛爷，目光下意识绕开他；张明子望向李佛爷的眼神里，裹着一层藏不住的戒备。
第一班守夜，就在沉甸甸的压抑里熬到尽头。
换班之时，李佳子抬手轻轻拍了拍孔林双与刘佳恒的肩膀：“轮到你们了，我们休息。记住，但凡有异样，第一时间互相确认。”
李佳子和李佛爷挪到一旁闭目休整。林间一下子静下来，只剩下孔林双和刘佳恒并肩坐着，彼此起伏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漫长的沉寂漫开，谁都没有先开口。孔林双侧头望向身旁的刘佳恒，昏昧的夜色里，他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眼底盛着化不开的疲惫。耳边的低语又一次浮上来：他早就嫌你们是拖累，现在只剩你们两个人，他说不定会抛下你，独自去寻找出路。
孔林双咬了咬牙，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猜疑，低声打破死寂：“你还好吗？刚刚雪花看见幻象的时候，我看你脸色很差。”
刘佳恒缓缓吐出一口郁气，转头看向他，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我一直在想小屋里面那个面具人影，想他当年的经历。我们原本笃定彼此可以一起撑过去，可短短几个钟头，我们已经开始提防彼此。我忍不住去想，如果后面再遇上更折磨人的局面，我们真的能做到，绝不丢下任何人吗？”
他没有藏起心底的动摇，坦诚说出了这份不安。
这句话让孔林双心口一沉，却又生出一丝踏实。刘佳恒愿意把心底的迟疑说出来，而不是闷在心里暗自盘算，这和低语编织出来的、蓄意背弃同伴的模样，根本不一样。
“动摇本来就是人之常情。”孔林双轻声说，“我脑子里，也一直有声音教唆我怀疑你们。但动摇，不等于背弃。当年那个被困在椅子上的人，也不是一瞬间就垮掉的。是漫长无尽的煎熬里，所有惶恐、怀疑全都独自咽下去，无处诉说，才一点点被墟境吞噬。我们把不安摊开来说，反而不容易被低语拿捏。”
刘佳恒轻轻点头，目光重新落向灌木丛后的黄泥小屋。
就在这一刻，刘佳恒的身子猛地僵住。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孔林双的脸上，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骤然顿住。
“孔林双……你的脸。”刘佳恒的声音发紧，裹着难以掩饰的惊悚，“快摸一下你的脸！”
孔林双浑身一僵，慌忙抬手抚向脸颊。指尖触到的皮肤温热如常，光滑平整，没有异物，更没有冰冷扭曲的面具。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孔林双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就在方才你说话的一瞬……你的五官好像融化在了一起。”刘佳恒死死盯着他，声音微微发颤，“变成了那副外星面具，黑洞洞的眼窝，和小屋椅子上那道人影一模一样，只有短短一秒，转瞬又变回了你原本的样子。”
轰的一声。
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他自己看不见自己的脸，没有半点异样的感知，无从分辨，刘佳恒看见的，究竟是墟境凭空投放的幻象，还是自己的身上，真的滋生出了异变。
“我什么异样都感觉不到。”孔林双的声音也跟着发飘，“是你的幻象对不对？是低语扰乱了你的视线？”
“我不知道。”刘佳恒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和孔林双拉开一小段距离，“太真实了，不是模糊一闪的残影，面具扭曲的纹路、轮廓，都清清楚楚，和那道执念身上的分毫不差。”
这个后退的动作，像一根引线，引爆了队伍里积攒许久的猜忌。
旁边闭目休息的几个人听见对话，全都猛地惊醒。王雪花一眼捕捉到刘佳恒后退避让的姿态，再听见那句“你的脸变了”，当即吓得浑身发抖；张明哲猛地站起身，慌乱躲到李佳子身后；李佛爷也瞬间清醒，凝重的目光直直落在孔林双身上。
“是真的吗？孔林双的脸变成面具了？”张明哲的声音陡然拔高，满是惊惶。
“是我亲眼看见的画面，真假我分辨不出。”刘佳恒语速急促，“就一瞬间，很快就消失了。”
“会不会……墟境的侵蚀，已经缠上他了？”王雪花小声啜泣起来，“会不会下一秒，他就彻底变成那个被困住的人影，被墟境同化？”
“别胡乱揣测！”孔林双心口闷得发疼，委屈和恐慌缠在一起，“我半点异常都感受不到！这是幻象，是精神墟境故意让刘佳恒看见的，目的就是让你们惧怕我、孤立我！”
【你看，所有人都已经怀疑你了。就算你没有异变，他们心底已经认定你藏着祸患。等到危难降临，最先舍弃的人，一定是你。】
耳边的蛊惑疯狂放大，一下下冲撞着他的意识。
李佳子快步上前一步，冷静地按住纷乱的局面：“停下来，所有人冷静。现在最危险的，就是单方面断定同伴已经被侵蚀。幻象的诡计就在于精准狙击，它只单独让刘佳恒看见孔林双异变，就是为了制造对立。上一次，它诱导雪花看见李佛爷背后的黑影；这一次，它让刘佳恒看见孔林双化作面具人。它轮番抛出指控，一点点拆分我们。”
“可我看得清清楚楚！”刘佳恒攥紧拳头，心底的恐惧挥之不去，“我也不想怀疑他，但那个画面，刻进脑子里，忘不掉。”
“逼真，本就是墟境最擅长的伪装。”李佛爷缓缓站起身，掌心那张灰败的符纸，勉强亮起一缕几乎要熄灭的微光，“这符还剩最后一丝护持之力，可以映照附着在人身上的念力虚影。我们试一试，如果孔林双身上缠着残念，符光会沉成暗沉灰黑；倘若只是单独投射的幻象，符光不会有变。”
所有人屏住呼吸，目光全都凝在那一小片浅淡的光晕上，看着李佛爷捏着符纸，慢慢走向孔林双。
几秒沉寂过去，笼罩在孔林双周身的微光依旧是柔和的浅黄，没有转暗，没有泛起半点不祥的灰调。
“没有残念附在他身上。”李佛爷慢慢松了口气，“方才那一幕，是只作用在刘佳恒意识里的单人幻象。”
这句话稍稍稳住了局势，可隔阂早已生根。哪怕理智反复提醒刘佳恒那只是幻境，可方才那惊悚的画面已经烙在记忆里，看向孔林双的眼神，依旧带着一层抹不掉的忌惮。
孔林双心里五味杂陈。他明白刘佳恒不是刻意针对自己，可被同伴亲眼看见自己化作面具怪物、被所有人审视怀疑的滋味，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胸口发闷。
第二班守夜，就在这种紧绷又尴尬的氛围里煎熬完毕。
接下来，轮到王雪花和张明哲值守最后一班。
孔林双、刘佳恒、李佳子、李佛爷挤在一起休整，可再也没有人能放下戒备。黑暗里，哪怕一丝微不足道的响动，都能瞬间挑动所有人紧绷的神经。
起初，王雪花和张明哲只是静静并排坐着，警惕地扫视四周。张明哲情绪依旧低落，目光时不时飘向灌木丛后方的小屋，落在那道空寂的木椅方向。
“你说……我们到头来，是不是根本没有出路？”张明哲侧过头，低声和身边的王雪花搭话，语调里裹着深深的茫然，“不管我们怎么拼命坚持，早晚有一个人，会坐上那把椅子，戴上那副扭曲面具，困在这片永无止境的精神煎熬里。墟境的低语好像没有骗我们，同伴之间的羁绊，扛不住这样无休止的折磨。”
“不要这么想。”王雪花小声应答，可她自己的声音里，也盛满了迷茫，“我们已经陪着彼此闯过那么多难关了……”
“陪着又有什么用？”张明哲扯出一声苦涩的苦笑，“刚刚刘佳恒看见孔林双变脸，之前雪花看见黑影贴在李佛爷身上，我们已经开始互相害怕了。我们，正在一步步变成当年被困在这里的那队人。”
他的话音越来越轻，脑海里的低语不停怂恿挑唆。
【王雪花心底早就不信任其他人了，她只是硬装出坚强的样子。你问问她，她是不是早就想丢下所有人，独自逃生。】
张明哲转头看向王雪花，正要开口发问，视线却猛地钉死在她脖颈后方。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冻僵。
在王雪花的颈后，一张小巧、纹路和那道执念一模一样的外星面具，正自阴影里缓缓浮出来，扭曲的纹路慢慢舒展，漆黑的眼洞缓缓张开，死死盯着张明哲。面具一点点向外蔓延，缓缓盖住了她的半张侧脸。
“雪花！你的脖子后面！面具出来了！”张明哲猛地往后踉跄后退，失声惊叫，“它缠上你了！”
尖叫声刺破林间死寂。
余下四个人瞬间惊醒，腾地站起身。
王雪花茫然地抬手摸索自己的后颈，满脸惶然无措：“什么？什么面具？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就在你脖子后头！它正在往外冒！”张明哲伸手指着她，浑身剧烈发抖，“你被墟境的残念缠上了！和那个男人一样！”
王雪花吓得当场掉泪，慌忙躲到孔林双身后，紧紧攥住他的衣角：“我没有！我真的什么都感觉不到！张明哲看见的又是幻象，对不对？是不是？”
接连三次，不同的人，分别指控不同的同伴身上浮现面具。
猜忌的链条，彻底崩开了。
刘佳恒看看失控的张明哲，又看看躲在孔林双身后瑟瑟发抖的王雪花，太阳穴突突狂跳。方才他才亲身经历过看见孔林双异变的冲击，此刻张明哲的尖叫，让心底积攒的怀疑疯狂泛滥。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这依旧是墟境的挑拨，可一波接一波轮番登场的幻象，一次次冲击着他的底线，他已经分不清，哪一幕是虚假的幻术，哪一幕是真实的沉沦。
“为什么出事的，轮流是我们当中的人？”张明哲红着眼，情绪彻底失控，“会不会从踏入这片精神墟境开始，我们里面，早就混进了一个被残念同化的人？伪装成我们的模样，一点点把所有人拖进深渊！”
“别胡乱猜想！”李佳子厉声打断他，“张明哲，你已经被低语裹挟了！墟境想要的，就是让我们认定同伴是祸患，互相猜忌、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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