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的黄泥平房里，空气像浸了冰水的浆糊，稠沉沉地凝住不动。
戴着外星面具的男人歪在木椅上，头颅无力地垂向一侧，灰扑扑的旧衣衫松垮垮裹着他单薄的身子，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墟境念力像浑浊的雾，一圈圈缠在他周身。死寂像一张湿冷的布，严严实实蒙住整间小屋，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胸口，叫人连呼吸都不敢放得太重。
方才踏出烛坛通道时，心底那一点劫后余生的微弱庆幸，本就像风中烛火，飘摇不定。而椅子上这具一动不动的人影，轻飘飘一碾，就把那点光亮彻底揉碎、熄灭了。
孔林双慢慢挪开视线，刻意避开面具上扭曲翻卷的纹路。面具眼洞是无底的漆黑，仿佛有一团阴恻恻的阴影窝在里面，隔着这片死寂，安安静静地盯着他们每一个人。太阳穴突突地跳，一下撞着一下，颅腔深处飘来嗡嗡的杂音，算不上清晰的句子，却是无数细碎呢喃揉成的嗡鸣，好像有成百上千个看不见的人，贴着他的耳郭，低声絮语。
“我们……真的回到现实里了吗？”王雪花的声音细得发颤，她紧紧贴在孔林双身侧，两只手攥死了他的袖口，指节绷得泛白，“这里明明就是我们当初昏倒的屋子，可精神墟境会不会还在骗我们？会不会，这依旧是叠在幻境里的幻境？”
“真假早就缠在一起，很难划清边界了。”李佳子缓步走到门边，指尖搭上老旧木门，稍稍一推，干涩的门轴扯出一声刺耳的吱呀。门顺利向外敞开，门外就是他们最初苏醒的幽暗林子，晚风钻过交错的枝叶，沙沙擦过树梢，“触感、风温、泥土的腥气，所有感官给我们的反馈都无比真实。可烛妪说得没错，墟境的根扎在意识里面，就算双脚踩进现实，侵蚀也不会停下。虚实早就搅成一团，分不清哪一层是真，哪一层是念力编织的泡影。”
刘佳恒慢慢走向那道人影，没有贸然靠近，停在两米开外，目光静静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地上干干净净，没有拖拽摩擦的痕迹，没有打斗磕碰留下的印记，整间屋子，自始至终，只留下属于这一个人的痕迹。
“没有外人来过。”刘佳恒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沉郁，“他和我们一样，闯过蛇衣的牌局、牛意的囚牢、沙王的蝎沙幻境，熬过烛楼三层烛幻，顺着这条路走回这里。他打赢了所有看得见的凶险，最后输给了脑海里没完没了的低语，把自己困进了意识织出来的牢笼。”
张明哲站在队伍末尾，胳膊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浸得衣衫发黏。他忍不住飞快瞥一眼椅子上的人，又慌忙移开目光，喉结反反复复滚了好几下：“也就是说……他就是一点点不再相信同伴之间的牵绊，才困在这里，再也走不出去的？”
“不是一瞬间就垮掉的。”李佛爷指尖捻着那张仅剩的符纸，纸上那层微弱的护持微光，已经淡得快要融进纸色里，纸面蒙着一层发灰的倦意，“精神墟境从来不会迎面挥出一击，它是水磨功夫。专挑你独处、疲惫、心底发慌的时候钻进来，一遍一遍往你脑子里灌话：陪伴是假象，信任是愚笨，身边的人早晚都会离开你。它一点点啃噬你心里撑着你的那根支柱，等到信念彻底松垮，人就再也撑不住了。”
孔林双抬眼打量这间小屋。剥落翘起的墙皮、墙角鼓鼓囊囊的旧麻袋、蒙着厚厚尘土的小窗，每一处细节，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当初他们在面包车上失去意识，一睁眼便在这片林子里摸索，找到这间平房，一脚踩进墟境。兜兜转转绕了这么一大圈，终点，居然又落回了起点。
可一丝别扭的违和感，像一根细刺，悄悄扎进他心底。
窗外的风声不对劲。
静下心去听，树叶摩挲的沙沙声，隐隐和本源烛坛里万千低语的起伏节奏重合。林间的风本该杂乱散漫，可此刻这声响起落有序，像有一个藏在密林深处的人，翻来覆去念着同一句蛊惑。
“你们听，”孔林双皱紧眉头，“外面的风声里，好像裹着人声。”
一瞬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侧耳凝神去捕捉林间的动静。
几秒沉寂过后，张明哲先轻轻摇头：“我只听见风吹树叶，别的什么都听不到。”
王雪花抿着唇仔细听了许久，茫然眨了眨眼睛：“我……我只有风声，没有别的声音。”
刘佳恒、李佳子、李佛爷，也陆续轻轻摇头。
只有他一个人听见了那道低语。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后颈。孔林双猛地反应过来，墟境的侵蚀是挑着人来的。它不会给所有人灌进一样的念头，而是精准盯住每个人心底最软、最脆弱的缺口，分头引诱，逐个瓦解。
“或许是烛坛那波念力冲击还没散，是我的错觉。”孔林双把翻涌的惊悸死死压下去，没有把这件事说破。他不想凭空在队伍里掀起恐慌，可那道低沉的蛊惑，依旧在颅腔里盘旋缠绕，反反复复，阴柔又顽固。
【他们迟早会丢下你。你拼尽全力护着所有人，等到下一次危机降临，最先被舍弃的，就是你。所谓同伴的羁绊，本来就靠不住。】
声音轻得像一缕呼吸，却像细针，一下，又一下，轻轻扎乱他的思绪。
刘佳恒抬了抬手腕，才想起他们谁都没有手表。小屋没有直射的阳光，小窗漏进来的天光永远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分不清此刻是破晓、黄昏，还是沉沉深夜。
“我们不能长久待在这里。”刘佳恒开口打破凝滞，“这间屋子是他执念沉淀的地方，留得越久，我们越容易被残留的负面念力缠上。先出去，回到林子里，找到那辆面包车，试着离开这片山林。只要走到有人烟的地方，或许就能挡掉一部分侵蚀。”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同。
李佛爷缓缓点头：“出去可以，但谁都不许散开。就算出了小屋，踏进林子，也必须紧紧凑在一起，绝不允许单独走远。一旦落单，耳边的低语会成倍疯长。”
“我补充一句。”李佳子跟上话头，“我们定下一个约定：往后不管是谁，听见怪声、看见幻象，第一时间说出来，别一个人闷在心里反复琢磨。猜忌这种东西，最容易在独自胡思乱想的时候生根发芽。”
张明哲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给自己打气：“好，我们一起走，谁都不许私自跑开。”
王雪花用力点头，半步不离地贴在队伍里。
几人小心翼翼贴着墙壁，绕开椅子上那个沉寂的身影，依次跨出黄泥小屋的门槛。踏出房门的刹那，孔林双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昏暗的屋内。面具男人依旧安安静静倚在椅背上，阴影裹着他，仿佛正沉默地目送他们离开。
门外的林子幽暗压抑，高大树冠交错叠在一起，把整片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厚厚的腐叶铺在地面，踩上去软乎乎的，漫开潮湿腐朽的土腥。四下静得可怕，没有虫鸣，没有飞鸟啼叫，整片山林像一具沉睡的、没有生机的躯壳。
他们清清楚楚记得，面包车就停在林子入口的空地，当初所有人就是在车里昏迷过去的。只要找到车子，发动引擎驶离这片群山，就能回到正常的人间。
队伍排成紧密的一列：刘佳恒走在最前面开路探路，李佳子挨着他，留心四周异动；孔林双护着王雪花走在队伍中段，张明哲紧跟在后；李佛爷压在最后，掌心捏着那枚快要失去效力的符纸，目光一刻不停地扫视摇晃的树影。
林子里的树木生得扭曲歪斜，虬结的树根裸露在外，盘在泥土上，像一只只蜷缩收拢的人手。天光稀薄，树影摇摇晃晃，每一片晃动的黑影，看着都像藏着一个悄悄窥视他们的人影。
往前才走不到两百米，殿后的李佛爷忽然顿住脚步。
“等等。”
所有人脚步一收，齐刷刷回头望向他。
李佛爷眯起眼，望向刚刚走过的那条小路：“刚刚，小路那头，小屋门口，好像站了一个人。”
“是谁？”张明哲的心瞬间提起来，下意识往人群中间挤了挤。
“距离太远，看不清模样，只看得见轮廓。身形……和我们里面某一个人很像。”李佛爷眉头拧成一团，“一闪就消失了，躲进屋子的阴影里。”
刘佳恒浑身绷紧：“是墟境幻化出来的影子？幻境跟着我们从屋子里跑出来了？我们明明已经离开那里了。”
“它根本不需要派出实体追上来。”李佳子神色沉了下来，“它寄生在我们每个人的意识里面，我们自己的眼睛，就可以替它制造幻象。李佛爷看见的未必是屋外真的站着东西，是他心底翻涌的恐惧，投射在了视野里。”
王雪花脸色一下子褪得发白：“那是不是说，我们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看见假的东西？就连身边并肩的同伴，我们都没法确定是不是幻境变出来的？”
“先别慌。”孔林强制定心神，“还记得三楼欺心回廊我们分辨幻象的法子，随时核对只有我们才知道的细节。继续往前走，别盯着那个方向反复去看，你越是在意，幻象就越是往大里长。”
队伍重新启程，可一种沉甸甸的戒备，悄悄裹在了所有人身上。
从前并肩前行时那种踏实温热的感觉，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大家依旧挨得很近，可余光总会不受控制地扫过身旁人的脸，下意识留意对方的神态、小动作、说话的语气，在心底悄悄掂量、印证，反复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念力捏造出来的虚影。
没有人开口戳破这份心思，可每个人，都清清楚楚察觉到了这微妙的变化。
又往前走了一段，走在前头的刘佳恒猛地停下脚步。
前方那片空地空荡荡的，本该停放面包车的地方，只剩下一丛杂乱枯黄的野草。地上干干净净，车轮碾出来的痕迹消失得一干二净，泥土平整松软，仿佛那辆车，从来都没有停放过这里。
“车子不见了。”刘佳恒的声音沉沉落进林间。
张明哲瞪圆眼睛，几步冲到空地上来回打转，急得声音发紧：“不可能啊！我们坐着车来的，在车里昏迷，醒来进的林子，车子明明该在这里！怎么会凭空消失？”
他蹲下身，伸手扒开层层枯草，底下的泥土是新鲜湿润的，没有半点陈旧车辙的印记，好像面包车自始至终，都只是幻境编织出来的幻影。
“难道我们根本就没有踏回现实？那间小屋，连同这片林子，全都是烛楼向外延伸出去的幻境？”王雪花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她回头望向来时的小路，小屋早就被密密麻麻的树干遮住，看不见半点轮廓，“我们根本逃不出去，永远都逃不掉对不对？”
李佳子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泥土凑到鼻尖嗅闻，沉默良久，慢慢开口：“泥土本身是真实的，只是这片空间被墟境的力量扭曲了。不是完完全全的假世界，是现实和精神念力叠在了一起。山林是真的，可道路、物件，它想改，就能随手改掉。它不必凭空造出一整个世界，只需要篡改我们视线里一小部分东西，就能把我们牢牢困住。”
孔林双脑海里的低语，这一刻又清晰了几分，像贴在耳边低声蛊惑。
【刘佳恒刚刚一直在骗你。他早就知道车子不在这儿，故意带着我们跑过来耗光体力。他想把所有人困死在这片林子里。】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钻出来，沉甸甸坠在心底。孔林双下意识抬眼，看向走在前方的刘佳恒。
刘佳恒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眼底带着一丝疑惑：“怎么了？”
孔林双慌忙移开视线，拼命压下那股突如其来的猜忌。他清楚，这是低语在挑唆离间。可念头一旦生根，就很难彻底抹干净，心底悄然漫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没什么，我在想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走。”他低声应答。
李佛爷环视一圈密不透风的树林：“找不到车子，我们只能徒步出山。但这片林子被墟境搅乱了空间，很容易踏入循环，一圈圈原地打转。我们认准一个固定方向，一直往前走，别被岔路上的幻象引偏。”
他们选定向东走——记忆里，东边连通着出山的公路。
一行人重新迈步，林间压抑的氛围，一分重过一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每个人心底，都陆续冒出了异样。
最先扛不住的是张明哲。他本就胆子最软，一路走着，耳边总有细碎的声音怂恿他悄悄脱离队伍。低语告诉他，只要偷偷撇开其他人，独自钻进林子深处，就能找到一条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小路，轻轻松松离开这片恐怖山林，不必再跟着所有人冒险煎熬。
好几次，张明哲脚步下意识慢下来，眼神痴痴飘向侧边幽深的岔道，双脚几乎不受控制地想要往那边挪。每一次，他都狠狠咬紧牙关，硬生生把自己拉回队伍里，一层又一层冷汗浸透了额前的头发。
孔林双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耳边的蛊惑立刻趁虚而入：【张明哲已经动摇了，他早晚抛下我们自己逃走。真等到生死关头，他只会优先保全他自己。】
孔林双用力晃了晃脑袋，想要甩开这缠人的声音。他逼着自己回想过往的一幕幕：蛇衣牌局上，他吓得浑身发抖，依旧没有出卖同伴；沙狱蝎群围上来的时候，他没有独自转身逃窜。
可低语最歹毒的地方，就是不停放大恐惧，悄悄淡化那些温暖的、彼此托底的回忆。
大约走了一个钟头，天光沉得更厉害了，林子里面几乎坠入昏黑，只能借着一丝残存的微光勉强辨认脚下的路。
“歇一会儿吧，大家体力都撑不住了。”刘佳恒找了一块干燥平整的大石，示意众人围过来，“不要散开，全都待在这块石头周围。”
六个人围着大石头坐下，彼此之间，不自觉拉开了小小的空隙，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紧依偎在一起。
王雪花抱着膝盖垂着头，安安静静一言不发。孔林双侧过头看她，轻声问：“雪花，还好吗？有没有听见奇怪的声音，或是看见什么东西？”
王雪花慢慢抬起头，脸色惨白，眼神蒙着一层迷茫，迟疑许久，才小声开口：“我……刚刚看见，李佛爷身后跟着一道黑影。样子，和小屋里戴面具的那个人一模一样，一直贴在他背后。我一眨眼，它就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李佛爷身上。
李佛爷浑身一僵，猛地回头，身后只有盘虬的树干和晃动的枝叶，空空荡荡，什么黑影都没有。
“我身后什么都没有。”李佛爷沉声说道，“是幻象，残念催生出来的影子。”
“可我真真切切看见了。”王雪花咬着下唇，满眼惶恐，“会不会……那个面具男人的执念，跟着我们一起走出小屋，混进队伍里了？”
一句话，让本就压抑的气氛，冷到了极点。
张明哲紧张地瞟向李佛爷身后，身体悄悄往后挪了挪，和他拉开更远的距离。
这个细微的小动作，落在所有人眼里。
李佛爷的脸色微微沉下去。他明白大家心底的恐惧，可这种下意识的躲避，还是像一根细刺，扎得他心里发闷。原本紧紧拧在一起的队伍，裂痕正悄无声息地向外蔓延。
“大家冷静一点。”李佳子稳住语调，试着拉住濒临涣散的气氛，“幻象只是精神侵蚀的手段。黑影、怪声，全都源自我们自己心底的恐惧，不是李佛爷带来的东西。别被幻象牵着走，互相提防。”
道理所有人都听得明白，可恐惧从来不会乖乖听从理智的劝导。
休息的时候，刘佳恒靠着石头闭上眼稍作喘息。闭上眼睛的瞬间，另一套低语，缠上了他的思绪。
【你一直硬撑着扛下所有重担，护着这群人。可他们根本不会感念你的付出，真到绝境，他们只会顾着自己。你明明可以独自找到出路，何必拖着一群累赘？】
这句话，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循环回响。
他想起烛妪在本源烛坛说过的话，想起小屋里面那个困在椅子上的男人。曾经那个人，也和同伴彼此托付，最后信念一点点崩塌碎裂。刘佳恒睁开眼，看向身侧的同伴，心底第一次漫上来一股浓重的疲惫。
拼尽全力带着所有人突围，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
念头刚冒出来，他立刻用力掐断，可这颗疲惫的种子，已经悄悄埋进心底。
孔林双捕捉到刘佳恒眼底一闪而过的迟疑与倦怠。
耳边的蛊惑立刻顺势放大：【你看，刘佳恒已经不想再保护我们了，他觉得我们都是拖累。迟早有一天，他会丢下我们，一个人离开。】
孔林双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想开口问一句，可话到喉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一旦当众问出口，就是把猜忌摆到台面上，这道裂痕，会瞬间撕裂开来。
沉默，成了队伍里最伤人的东西。
短暂的休憩结束，他们重新向东赶路。
林间光线越来越昏暗，树干的轮廓浓黑厚重，远远望去，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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