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嵩坐在书房里,炭盆中的火苗渐渐弱下去,只余下暗红的炭块,在灰烬中明明灭灭。他伸手,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枚铜钱。铜钱很旧,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他将铜钱放在掌心,轻轻摩挲。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窗外,天色渐渐泛白,远处的鸡鸣声隐约传来。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场棋局,才刚刚进入中盘。
***
正月十六,清晨。
天启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昨夜上元节的热闹还未完全散去,街巷间偶有散落的灯笼纸屑,被晨风吹得翻滚。但皇城之内,气氛却凝重得如同结了冰。
养心殿外殿。
这里是永昌帝病重后处理政务的地方,比正殿小了许多,但依然庄严肃穆。殿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龙涎香的气息,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压抑的气味。殿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榻,永昌帝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明黄色的锦被。他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呼吸时带着轻微的嘶声,像破旧的风箱。
榻前,站着七八位重臣。
康王站在最前面,一身亲王蟒袍,腰束玉带,神色凝重。严嵩站在他身侧,穿着深紫色一品仙鹤补服,头戴乌纱,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端王站在稍后一些的位置,低着头,双手拢在袖中,仿佛在沉思。其他几位尚书、侍郎分列两侧,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曹公公站在榻边,手里捧着一摞奏折,正低声念着。
“……江南道八百里加急,扬州、苏州、常州三府,因去岁秋汛未退,今春又逢连日阴雨,河堤多处溃决,淹没良田三十余万亩,灾民已逾十万。地方官仓存粮不足,请朝廷速拨钱粮赈济……”
“……淮安府急报,灾民聚众冲击府衙,知府率衙役弹压,死伤数十人,局势恐将失控……”
“……两江总督奏请,速派钦差大臣南下,统筹赈务,安抚民心……”
奏折一封接一封,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告急求援。曹公公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殿内,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永昌帝闭着眼睛,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放在锦被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指节泛白。
终于,曹公公念完了最后一封奏折。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永昌帝粗重的呼吸声,和殿外风吹过檐角铜铃的叮当声。
良久,永昌帝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布满血丝,但深处依然有一丝锐利的光。
“诸位爱卿,”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痰音,“都听见了。江南灾情,十万火急。你们……有何对策?”
康王上前一步,躬身道:“父皇,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速派钦差南下,开仓放粮,安抚灾民。同时,从户部调拨银两,从湖广、江西调运粮食,以解燃眉之急。”
严嵩接口道:“康王殿下所言极是。臣建议,钦差人选当从六部中择一老成持重、熟悉地方事务者担任。至于钱粮,户部存银虽不丰裕,但挤一挤,总能凑出一些。只是……”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永昌帝:“只是江南河道年久失修,此次水患,恐非天灾,亦是人祸。臣以为,当借此机会,彻查江南河道衙门历年账目,追究失职之责。”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更冷了几分。
几位江南籍的官员脸色微变,低下头去。
永昌帝没有立刻回应。他咳嗽了几声,曹公公连忙递上参茶。他喝了一口,缓了缓气,才道:“严爱卿所言,不无道理。但眼下,赈灾为先。追责之事,容后再议。”
“父皇圣明。”康王躬身道。
“只是……”永昌帝看着榻前众人,缓缓道,“户部能挤出多少银子?湖广、江西的粮食,何时能运到?十万灾民,每日需粮几何?这些,你们可曾算过?”
康王一怔。
严嵩垂眸道:“回陛下,户部存银约八十万两,但其中五十万两已拨作边军饷银,剩余三十万两,需维持朝廷日常开支。若全数拨往江南,则京城百官俸禄、宫中用度,恐将难以为继。”
“至于粮食,”他继续道,“湖广、江西距江南千里之遥,漕运需时半月以上。且今春多雨,河道不畅,运粮船队恐会延误。”
永昌帝的脸色沉了下去。
“这么说,”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朝廷是拿不出钱,也运不来粮了?”
“臣等无能。”严嵩躬身,声音平静。
殿内一片死寂。
几位尚书额头冒汗,不敢抬头。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曹公公抬眼望去,只见一名小太监匆匆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曹公公神色微动,走到永昌帝榻边,躬身道:“陛下,长公主殿下在外求见。”
永昌帝皱眉:“康怡?她来做什么?”
“长公主殿下说,有关于江南赈灾的条陈,想呈给陛下御览。”
永昌帝沉默片刻,摆了摆手:“让她进来。”
“是。”
曹公公退下,片刻后,领着康怡走进殿内。
康怡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宫装,外罩浅青色绣梅斗篷,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得几乎不像一位公主。她走进殿内,先向永昌帝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然后,又向康王、严嵩等人微微颔首:“见过皇弟,见过诸位大人。”
她的声音轻柔,举止端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
永昌帝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些:“平身吧。你说有赈灾条陈?”
“是。”康怡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儿臣昨夜听闻江南灾情,心中忧虑,辗转难眠。思来想去,草拟了这份条陈,想为父皇分忧。”
曹公公接过奏折,呈给永昌帝。
永昌帝展开,看了起来。
殿内众人目光都落在康怡身上。康王眼神复杂,严嵩面无表情,端王抬起头,看了康怡一眼,又低下头去。
永昌帝看得很慢。
奏折不长,只有两页。但他的眉头渐渐皱起,又渐渐舒展,最后,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放下奏折,看向康怡:“你想以公主府名义,募集民间钱粮,协理部分赈务?”
“是。”康怡躬身道,“儿臣以为,朝廷国库空虚,远水解不了近渴。但京中官眷、富商众多,若能将他们手中的闲散钱粮募集起来,先行运往江南,或可解一时之急。儿臣愿以公主府名义,出面协调此事,为朝廷分忧。”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儿臣身为长公主,享万民供养,如今百姓有难,儿臣……不能坐视不理。”
这话说得恳切,带着一丝哽咽。
永昌帝看着她,眼中神色变幻。
就在这时,康王突然开口:“皇姐心意,本王感佩。但赈灾乃朝廷政务,涉及钱粮调拨、人员安排,千头万绪,非女子所能胜任。且公主不宜干政,此乃祖制。皇姐此举,恐有不妥。”
他的声音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却很清楚。
严嵩也躬身道:“陛下,康王殿下所言极是。长公主殿下仁心可嘉,但政务繁杂,非女子所长。且民间募捐,易生流弊,若有人借机敛财,或款项使用不当,恐损朝廷声誉,亦伤殿下清誉。”
两位重量级人物同时反对,殿内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几位尚书交换眼色,无人敢开口。
端王依然沉默,仿佛置身事外。
康怡抬起头,看向康王,眼中带着一丝不解,一丝委屈:“皇弟是觉得,姐姐连募捐钱粮这种事,都做不好吗?”
康王一怔,忙道:“皇姐误会了。本王只是……”
“只是觉得女子不该插手政务,对吗?”康怡轻声打断他,眼中泛起水光,“可父皇病重,江南十万灾民嗷嗷待哺。朝廷有难处,我们做儿女的,难道不该想办法分担吗?难道就因为我是女子,便只能躲在深宫,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看着父皇忧心?”
她转向永昌帝,跪了下来:“父皇,儿臣不敢干政。儿臣只想尽一份心力,为灾民募些钱粮,让他们能熬过这个春天。儿臣愿立军令状,所有募捐款项,一笔一笔登记造册,公开透明,绝不敢有半分私心。若有一丝差错,儿臣甘受任何责罚。”
她说着,眼泪落了下来,滴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
永昌帝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殿内一片寂静。
只有康怡压抑的抽泣声,和永昌帝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永昌帝缓缓开口:“康怡。”
“儿臣在。”
“你抬起头来。”
康怡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澈坚定。
永昌帝看着她,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人——那个早逝的、温柔善良的妃子,康怡的生母。
他想起秋猎时,康怡挡在他身前的样子。
想起这些日子,她送来的药膳,他吃了之后,确实觉得精神好了些。
想起她刚才说的话——百姓有难,不能坐视不理。
这个女儿,和他记忆里那个柔弱怯懦的长公主,似乎不太一样了。
永昌帝深吸一口气,看向曹公公:“拟旨。”
曹公公连忙取来纸笔。
“长公主康怡,仁孝聪慧,心系百姓。今江南水患,灾民困苦,特准其以公主府名义,于京城及周边州县,募集官眷、商贾钱粮,协理赈务。所有款项,需登记造册,定期呈报。不得直接插手地方政务,不得干预官员任免。钦此。”
旨意念完,殿内一片哗然。
康王脸色一变:“父皇!”
严嵩也上前一步:“陛下,此事……”
“朕意已决。”永昌帝打断他们,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康怡是朕的女儿,她想为百姓做点事,朕准了。至于祖制……”
他顿了顿,看向康王,眼神深邃:“祖制也是人定的。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江南十万灾民等不起,朝廷……也等不起。”
康王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严嵩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的寒光。
康怡叩首,声音哽咽:“儿臣……谢父皇隆恩。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所托。”
“起来吧。”永昌帝摆了摆手,脸上露出疲惫之色,“朕累了,你们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
“儿臣告退。”
众人躬身退出殿外。
***
走出养心殿,寒风扑面而来。
康怡裹紧斗篷,走在宫道上。她的脚步很稳,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淡淡的红晕。阳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身后传来脚步声。
康王追了上来,与她并肩而行。
“皇姐好手段。”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冷意,“几句话,几滴眼泪,就让父皇破了例。”
康怡转头看他,眼中带着不解:“皇弟这话是什么意思?姐姐只是想做点实事,为父皇分忧而已。”
康王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容温和,眼底却一片冰冷:“是吗?那本王就拭目以待,看皇姐如何‘做实事’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是皇姐要记住,政务不是过家家。募捐钱粮,看似简单,实则牵扯甚广。若出了差错,损的不仅是皇姐的清誉,更是朝廷的颜面。到时候,父皇就算想护着你,恐怕也护不住了。”
康怡脸色微白,咬了咬唇:“皇弟……是在威胁姐姐吗?”
“不敢。”康王微笑,“只是提醒。毕竟,我们是亲姐弟,本王也不希望皇姐出事。”
他说完,朝康怡点了点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康怡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手心,全是冷汗。
***
宫门外,公主府的马车已经等候多时。
康怡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马车内很暖和,炭盆烧得正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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