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玲珑阁。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阁内已布置一新,正厅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铺着素色锦缎,两侧各设一排黄花梨圈椅。角落里,几盆水仙开得正好,淡雅的香气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浮动。

康怡站在二楼的回廊上,俯视着下方。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绣银丝缠枝莲纹的宫装,外罩浅青色云纹披风,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步摇,素净得近乎寡淡。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目光沉静如水,看着阁门外的街道。

苏婉站在她身侧,手里捧着一本名册,声音压得很低:“殿下,已过巳时三刻了。按帖子上的时辰,该来的……差不多都该到了。”

康怡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阁门外,街道空荡荡的。

只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偶尔有马车驶过,却无一在玲珑阁门前停下。风吹过檐角悬挂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苏婉翻看着名册,眉头越皱越紧:“英国公夫人称病,安远侯夫人说家中老母身体不适,威远伯夫人……说是昨日受了风寒。还有礼部侍郎夫人、户部郎中夫人……一共十七家,都递了告病的帖子。”

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

康怡依然没有动。

她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看着远处皇城的方向,眼神平静得可怕。

柳贵妃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不过是两日时间,这位宠冠后宫的贵妃,就能让京城大半有头有脸的勋贵女眷“集体抱恙”。这份影响力,这份对后宅女眷的掌控力,确实不容小觑。

“殿下,”苏婉的声音更低了,“要不要……再派人去请一请?”

“不必。”康怡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她们不会来的。来了,就是打柳贵妃的脸。”

“可是……”苏婉咬了咬唇,“若是今日雅集无人到场,募捐不成事小,殿下的颜面……”

“颜面?”康怡轻轻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苏婉,你觉得我现在,还在乎颜面吗?”

苏婉一怔。

康怡转过身,看向她:“从我在朝堂上开口请缨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不要颜面了。一个公主,插手朝政,在那些人眼里,本就是不知廉耻、牝鸡司晨。她们不来,正好。”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楼下:“她们不来,来的……才是真正愿意做事的人。”

话音落下,阁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辆青幔马车缓缓驶来,在玲珑阁门前停下。车帘掀开,一个穿着靛蓝色锦袍的年轻男子跳下车,转身伸手,扶下一位中年妇人。

那妇人约莫四十许年纪,穿着深紫色绣金线牡丹纹的褙子,头戴赤金点翠头面,面容端庄,眉眼间带着一股将门特有的英气。她下车后,抬头看了看玲珑阁的匾额,目光平静,不喜不怒。

康怡的瞳孔微微一缩。

镇北侯夫人,赵氏。

她身后,那个扶她下车的年轻男子,正是镇北侯世子,谢云舟。

谢云舟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箭袖锦袍,腰束玉带,脚蹬黑靴,身姿挺拔如松。他扶着母亲站定,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玲珑阁二楼,正好与康怡的视线对上。

那一瞬间,康怡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然后,他收回目光,低声对母亲说了句什么。镇北侯夫人点点头,迈步朝阁内走来。

“殿下!”苏婉的声音里带着惊喜,“是镇北侯夫人!还有谢世子!”

康怡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对母子走进玲珑阁,看着谢云舟扶着母亲踏上楼梯,脚步声由远及近。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快了一拍。

不是为谢云舟。

是为镇北侯府的态度。

前世,镇北侯府在康王与端王之间摇摆不定,最终在康王发动宫变时选择了沉默。这一世,她从未想过能拉拢这位手握北境兵权的勋贵。可今日,镇北侯夫人亲自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

康怡来不及细想,脚步声已到了回廊口。

她整了整衣袖,迎了上去。

“夫人大驾光临,康怡有失远迎。”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

镇北侯夫人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康怡脸上,打量了片刻,才伸手虚扶:“长公主殿下客气了。老身听闻殿下为江南灾民举办募捐雅集,特来尽一份心力。”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康怡直起身,微笑道:“夫人有心了。请里面坐。”

她引着镇北侯夫人和谢云舟走进正厅。厅内已备好了茶点,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镇北侯夫人在主位左侧的圈椅上坐下,谢云舟站在她身侧,目光却落在康怡身上。

“殿下今日这雅集,”镇北侯夫人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似乎……冷清了些。”

康怡在她对面坐下,神色平静:“是有些冷清。不过,做事不在人多,在心诚。”

镇北侯夫人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殿下说得是。”

她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案上:“这是镇北侯府的一点心意,五千两白银,另加粮食一千石。粮食已运至京郊仓库,殿下可随时派人去取。”

五千两白银,一千石粮食。

这个数目,放在平时不算什么,但放在今日这冷清的雅集上,却是一笔重金。

康怡看着那张银票,沉默了片刻,才道:“夫人厚意,康怡代江南灾民谢过。”

“不必谢。”镇北侯夫人摆摆手,“侯爷常说,为将者,守土安民是本分。如今江南百姓遭难,我们这些在京中享福的,出点力是应该的。”

她顿了顿,看向康怡:“倒是殿下,一个女儿家,肯站出来做这件事,不容易。”

康怡垂下眼帘:“康怡只是尽一份心。”

“尽一份心……”镇北侯夫人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这世道,肯尽心的人,不多了。”

她不再多说,端起茶盏慢慢品茶。

谢云舟站在母亲身侧,目光却一直落在康怡身上。他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看着她微微低垂的眼睫,看着她放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的手。

她在紧张。

这个认知让谢云舟心中一动。

他见过她在秋猎场上的冷静果决,见过她在朝堂上的从容不迫,却从未见过她这般……隐忍的紧张。就像一张绷紧的弓,看似平静,内里却蓄满了力量。

他忽然开口:“殿下。”

康怡抬眸看他。

谢云舟对上她的视线,声音不高,却清晰:“家母来之前说,殿下做的是实事,该支持。”

康怡怔了怔。

镇北侯夫人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说话。

谢云舟继续道:“侯府在北境,见过太多灾荒。百姓流离,易子而食,不是戏文里的词。殿下肯站出来,不管别人怎么说,侯府……认这份心。”

他的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莽撞。

但康怡听懂了。

这不是客套,不是场面话。这是一个将门世子,用他最习惯的方式,表达的支持。

她看着谢云舟,看着他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心中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谢世子,”她轻声说,“康怡记下了。”

谢云舟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厅内又恢复了安静。

但这份安静,与之前的死寂不同。有了镇北侯府的五千两银子和一千石粮食打底,这雅集,总算有了底气。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阁门外再次传来马车声。

这一次,来的不是一辆,而是三辆。

为首的是一辆朱轮华盖马车,车帘掀开,一个穿着月白色锦袍的年轻男子走下马车。他面容俊雅,眉眼含笑,手中握着一柄白玉折扇,正是崔琰。

他身后,两辆马车上陆续下来五六个人,有老有少,穿着打扮皆是不凡,一看便是商贾之流。

崔琰抬头看了看玲珑阁的匾额,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笑道:“看来崔某来得正是时候。”

他迈步走进阁内,身后那群商人紧随其后。

康怡已起身相迎。

“崔公子。”她微微颔首。

崔琰拱手行礼:“崔琰见过长公主殿下。听闻殿下为江南故土举办募捐雅集,崔某特携江南商会几位同仁前来,略尽绵薄之力。”

他的话说得漂亮,姿态也摆得恰到好处,既不失礼数,又不显谄媚。

康怡微笑道:“崔公子有心了。请坐。”

崔琰却不急着坐,他转身看向身后那群商人,朗声道:“诸位,这位便是大周长公主殿下。殿下心系江南灾民,特举办此雅集,我等身为江南子弟,岂能袖手旁观?”

他话音落下,一个年约五旬、富态十足的老者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老朽苏州丝绸商陈万金,愿捐白银三千两,绸缎五百匹,以助赈灾。”

另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也道:“在下扬州盐商周四海,愿捐白银两千两,食盐一千斤。”

“杭州茶商李富贵,捐白银一千五百两,茶叶三百斤。”

“江宁布商王有财,捐白银一千两,棉布八百匹。”

……

一个个商人报出数目,声音此起彼伏。不过片刻,案上已堆了厚厚一摞银票,旁边还有专人记录着捐赠的物资。

康怡静静听着,心中却掀起波澜。

崔琰带来的这些人,都是江南商会的核心人物。他们捐出的数目,单个看来不算惊人,但加起来,却是一笔巨款。更重要的是,他们代表的,是江南商界的态度。

有了这些商人的支持,江南赈灾的物资渠道,就算打通了一半。

崔琰等众人报完,才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案上:“崔某个人,捐白银一万两。”

一万两。

这个数目,让厅内所有人都静了静。

就连镇北侯夫人,也抬眼看了崔琰一眼。

崔琰却神色如常,他收起折扇,对康怡微微一笑:“殿下,江南是崔某的根。殿下为江南百姓奔走,崔某……理当尽力。”

康怡看着他那双含笑的桃花眼,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崔琰也曾是江南商界的翘楚,但在康王登基后,江南商会遭到清洗,崔琰不知所踪。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隐姓埋名远走海外。

这一世,他们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崔公子,”康怡轻声说,“江南百姓会记住你的。”

崔琰笑了笑,没有接话,却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李小姐’此番,可是真正走到明处了。”

康怡瞳孔一缩。

李小姐。

那是她在江南时,与崔琰交易时用的化名。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那个在江南暗中收购粮食、打通漕运渠道的“李小姐”,就是她。

康怡看着崔琰,看着他眼中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忽然明白了。

他今日带来江南商会这些人,不是偶然,不是巧合。他是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知道她的底细,但他选择站在她这边。

这是一种表态,也是一种……威胁?

不,不是威胁。

康怡从崔琰眼中,看到的是一种复杂的欣赏,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还有一种……近乎赌徒般的期待。

他在赌。

赌她这条船,不会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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