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卖绸缎的孙掌柜,斜对面开香料铺子的钱掌柜,再加上拐角处经营笔墨纸砚的老张,三个人凑在钱掌柜铺子二楼门口,远远瞅着那边进进出出的人影。

“瞧见没?就一个年轻姑娘,带了两个丫鬟。”

孙掌柜压低嗓门。

“这铺子可是苏家赌石行的,前东家犯了多大的事儿,贪墨朝廷赈灾银子,全家抄了个底朝天。”

钱掌柜捻了捻胡须,摇头啧啧。

“一般富贵人家看见这种铺子,躲都来不及。晦气!谁敢沾?”

“可不是嘛。”老张附和。

“能盘下这铺子的人,要么是不信邪,要么是——来头大到不怕沾。”

三人对视一眼。

孙掌柜缩了缩脖子:“甭管人家做什么买卖,咱远着敬着,别惹事就成。”

另外两人深以为然。

各自回了铺子,关起门来该干嘛干嘛。

夏昭垚压根没注意到几双打量的目光。

就算注意到了,也懒得搭理。

她满脑子都在琢磨铺子怎么改。

站在一楼大堂正中央,她双手叉腰,缓缓转了一圈。

面积够大,这是优势。

目测少说也有几百个平方,嗯,换算成宋制也相当可观了。

现在时下的酒楼食肆,一楼都是大堂散座,乌泱泱全坐一块儿,谁跟谁都挨着,吵闹不说,吃着吃着对面桌有人打个喷嚏,那唾沫星子指不定就飞碗里了。

二楼三楼才是雅座包厢,专给有钱人备着。

普通人想清清静静吃顿饭?做梦去吧。

但火锅不一样啊,火锅讲究热闹,讲究氛围,但也得让客人有私密感。

谁愿意涮着毛肚的时候,被隔壁桌看见自己抢最后一块肉的狼狈样?

夏昭垚脑子里迅速浮现出现代餐厅的布局,大堂做半包围式卡座,用屏风隔断。

每一桌之间既不完全封闭,又有足够遮挡,半开半合,进门能看见热气腾腾、红红火火的大堂景象,坐下来又有自己的小天地。

二楼做雅间,三楼做大包房,专接宴席。

“就这么办。”

至于装潢嘛,色调是关键。

赌石铺子遗留的黑漆厚木和铁栅栏,统统拆干净,换成暖色调。

朱红、橘黄、鹅黄,再配上暖色灯笼,人一走进来,还没坐下,食欲就先被勾起来三分火锅这东西,卖的就是一个氛围。

不过现在还是正月里头,她心里默默盘算,年节期间找不到多少工匠,强行开工也不合适,等过了正月十五,元宵节一完,各行各业恢复运转,再大刀阔斧动手不迟。

底料的问题最省心。

系统商城里火锅底料十文一袋,便宜得跟不要钱似的,牛油锅底,香气浓郁,比这个时代清汤寡水的羊骨锅子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到时候一口气买个几千袋,全囤仓库里,够用一段时间了。

真正要花心思的是食材。

汴京城里也有不少锅子铺子,但那都是什么东西?

一口铜锅,架在炭炉上,里面煮着羊骨清汤。

往里头扔几片羊肉、几块豆腐、一把菘菜。

煮熟了捞出来蘸点酱吃,说白了就是现煮版的乱炖。

跟现代火锅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要做的是正儿八经的火锅,锅底就准备四种——骨汤、菌菇、番茄、香辣。

全是牛油底子。

往桌上一端,光那股翻滚的浓香就能馋哭隔壁。

食材也得精挑细选。

牛羊肉要现切,薄厚均匀,这年头汴京人杀牛杀羊,内脏大多不怎么精细处理,得找专门的屠户定制供货。

蔬菜倒好办,汴京城外菜农多的是,豆腐皮、粉条、菌菇、莲藕、山药或者一些时令蔬菜都成。

蘸料也不能马虎。

芝麻酱、蒜泥、香油、葱花、香菜,调一碗灵魂蘸碟。

光想想就流口水。

夏昭垚在心里把计划过了一遍又一遍,越想越兴奋。

“成了!”

她拍了拍手,回过头看两个丫鬟。

春禾正拿帕子仔细擦拭二楼楼梯扶手,一节一节,不放过任何角落。

秋穗则蹲在后院井边,好奇地往井里探头。

“秋穗!别掉进去!”

夏昭垚喊了一嗓子。

秋穗嗖地缩回脑袋,吐了吐舌头。

“春禾,过来。”

夏昭垚招了招手。

春禾放下帕子,小跑过来。

“姑娘有什么吩咐?”

“我一会儿去趟牙行,雇几个人来打扫铺子。里里外外都要收拾干净,碎石头烂木头全清出去。”

夏昭垚看着她。

“你留在这儿盯着。”

春禾愣了一瞬。

“我一个人?”

“对。雇来的人不熟,总得有个咱们自己人看着。你稳当,这事儿交给你我放心。”

夏昭垚拍了拍她肩膀。

春禾抿了抿唇,虽说心里有些打鼓,但姑娘信任自己,这份看重不能辜负。

她挺直腰板,认真点头。

“姑娘放心,我看着。”

“好。有什么事拿不准的,先记下来,回头跟我说。”

夏昭垚又叮嘱了几句,便带着秋穗出了门。

牙行就在马行街往南拐两条巷子。

夏昭垚手脚利索,进去没多久就挑好了人。

四男一女,年纪都在二三十岁,手脚麻利,干过粗活。

牙行掌柜保了身份,签了短契,按日结工钱。

夏昭垚带着人回到铺子,把春禾叫到一边,低声交代了几句,哪些地方先清理,哪些东西搬到后院暂放,木架子不要劈了当柴烧,回头还能改造利用。

春禾一一记下,拿出了在大户人家当差练出来的架势,有条不紊地指挥起来。

那几个雇工本来还想偷懒,看这小丫鬟说话虽轻声细语,但条理分明、一板一眼,倒不敢含糊了。

夏昭垚满意地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秋穗,回家。”

“好嘞!”

秋穗跟在后头,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走了大半条街,秋穗突然嘿嘿笑起来。

“姑娘,你说咱们这火锅铺子开起来,能不能比一口香还火?”

“那必须的。”

夏昭垚头也不回。

“奶茶是喝的,火锅是吃的。这年头谁不爱吃?”

秋穗使劲点头。

“那我能不能天天吃?”

“你若是不怕胖,一天三顿的吃我也没意见。”

主仆俩说说笑笑,穿过热闹的街市,拐进巷子。

远远地,夏昭垚就看见自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身形纤细,穿着一件崭新的靛蓝棉袄,头上只簪了一根鎏金梅花簪子,踮着脚往巷子口张望。

是婉娘。

“婉娘?”

夏昭垚快步走过去。

“你怎么在外头站着?这大冷天的。”

婉娘转过身,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鼻尖冻得微微泛红。

“东家,我来找你,敲了好一会儿门没人应,猜着你大概出去了,就在这儿等着。”

“快进屋。”

夏昭垚赶紧推开门。

秋穗手脚麻利,进门就去烧水沏茶。

婉娘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在椅子上坐下。

“东家,是第三家铺子的事。”

“潘楼东街那个?”

“嗯。”

婉娘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放在桌上。

“铺面已经全部收拾好了。里外粉刷一新,桌椅摆设都按照咱们前两家的规格来。”

她一条一条说下去,声音柔柔的,但逻辑清清楚楚。

“人手也选好了。一个掌柜,两个伙计,一个专管煮茶调配,全是我亲自面过的。”

“手艺怎么样?”

“练了大半个月了,出品稳定。不过……”

婉娘顿了顿,抬眼看她。

“我拿不准有没有什么要改的地方,想请东家亲自去看看。”

夏昭垚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

铺面图、人员名册、开支预算,写得明明白白。

字迹娟秀,一丝不苟。

婉娘这人吧,看着柔柔弱弱,办起事来比谁都靠谱。

“行,现在就去。”

夏昭垚站起来。

“秋穗!茶别沏了,跟我走!”

秋穗刚把水壶提起来,又放下了。

“又走?姑娘你今天属陀螺的啊!”

“少废话,赶紧。”

三人出了门,直奔潘楼东街。

潘楼东街比马行街更偏内城,临着大相国寺,人流量丝毫不逊色。

夏昭垚一跨进新铺子的门槛,眼前顿时一亮。

大堂明亮宽敞,四周全是镂空雕花大窗,光线毫无阻碍倾泻进来。

柜台用的是原木色调,干净清爽,墙上挂着几幅淡雅水墨画。

每张桌子上,还摆着一小盆鲜活水仙花,整体格调温馨又高级,绝没有半分市侩铜臭气。

夏昭垚看得连连点头。

“不错啊婉娘。”

夏昭垚由衷赞叹。

“这装修比前两家都好,格调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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