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又静了。章珩一问出这句话,冯邑淮的心便定了下来。她隐忍多时,等的不就是这句话么?可她不即刻回答,她垂下眼帘,像是在踌躇,在犹疑,在胆怯,实则这番话早已在她心头盘桓过十次百次。
“陛下试想,臣妾今日若拦了章夫人的车,明日传出去的,便是皇后妒忌,中宫专横。章夫人背后是燕王,燕王身边有长主,长主一开口,议郎们便有折子,折子一上,朝野上下便都要掂量掂量妾这个罪臣出身的皇后究竟要做什么。妾若斤斤计较,时刻以小君身份自居,便要引来满朝侧目,往后妾再说一句话,都要被人恶意揣测。”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她的心思这样重,负担这样多。
章珩没有说话,冯邑淮朝他伸出了手,几乎下意识地,章珩就将她的手拢入掌中。他想起册后那一日,她的手也像今日一样,凉得像浸了冰。
“起来。”他微微用力将她带起。天气冷了,室内的地笼烧得还不够旺,遮不住青砖的寒凉,冯邑淮膝盖有些发麻,起身时踉跄了一下。
她的手也反握着章珩的手,像在对他说,他是她唯一的依靠。如果她的眼睛会说话,那么章珩想,她的眼睛也一定在说一样的意思,委屈的,倔强的。
再往深,就不是这些情绪了,是清醒,是冷静,是把握得恰到好处的望君垂怜。
章珩没想那么多,也不想探究那么多,心头的火气倏忽散了大半,只留下点恨铁不成钢的尾调。他的心上划过一个念头,只是怪宫人,为何不将地笼烧得再热些。
他的皇后,竟这样畏冷。
“靳腾,文韶。”
靳腾与文韶在殿外应了一声,而后快步进来。
“记朕口谕。”章珩转过身,声音恢复了素日不容置喙的平静,“自今而后,掖庭诸事,一决于皇后,皇后之令,即朕之令。上至各宫嫔御,下至宫人、女史、诸署令丞,有敢阳奉阴违、越次陈情、托故推诿者,以抗旨论。”
“是。”
靳腾早就瞧见了帝后二人交握的手,只是不好说什么。他心里憋闷得慌,第一次觉得,自己最初实在太轻敌。帝后同心,可不是他喜闻乐见的。
“来人,点灯。”
宫人们得了皇帝吩咐,便鱼贯而入,殿内次第亮了起来。这还是冯邑淮第一次来温室殿,这个皇帝日常起居的地方。
“妾谢陛下。”借着退开半步谢恩的机会,冯邑淮不着痕迹地抽回手。
“谢什么。”章珩回头看她,眼里看不出是恼还是别的什么,“朕看你早就等着这句话。”
她抬起头,唇边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像水面掠过的一尾涟漪——“妾愚钝。”
章珩被她这一句噎了一下,随即气笑了,抬手指了指她,终究没说出什么来,只摆了摆手:“罢了,你回吧。”
冯邑淮刚转身,他又开口,“回来。”
她只得停住。
“与朕一道用晚膳。”
晚膳设在温室殿东配殿,比正殿小些,更聚气,也更暖和。
从前都是皇帝一人用膳,宫人们备饭也遵循旧例。他们这位天子并不贪恋口腹之欲,餐仪较之先帝亦省减了不少,不料今日留了皇后,皇帝又临时发了话,命添两样江淮口味的菜色。
这下宫人们算是忙作一团,一面派人去椒房殿打探,一面紧锣密鼓地筹办起来,最后奉上来一道鱼羹。
章珩先动了箸,亲手替她盛了小半盏鱼羹,推至她面前。
“尝尝,未必做得地道。”
冯邑淮谢了,用调羹慢慢搅动着,啜了一小口。鱼羹的确是江淮名菜,将鱼肉蒸了之后细细撇开,捣成鱼肉糜,搭配笋、葵、藕,加花椒、桂皮、姜熬羹,原料虽对,份例与火候上终归差一点。
“不好?”章珩看她。
“好。”
她放下调羹,这才发现章珩方才一直在看她。早知道便再文雅些。
“陛下怎么不用些?好不好得陛下喝了才知道。”
冯邑淮这下是放松了下来,说这话时笑眼眯眯,倒显得憨态可掬起来。
文韶赶紧替天子盛,章珩尝了尝,“你若喜欢,叫兰珠多调教调教他们,时常做了来吃便是。”
二人默默吃了一阵,章珩先放下箸子,紧跟着冯邑淮便也拭了拭嘴角。
“朕打算,传段白圭回京。段白圭留守江淮督军已有三月,诸事并无异动。你想要他带什么便告诉朕,朕让他一一采办。”
她很是乖觉,说话滴水不漏:“托陛下的福,椒房殿中样样都有,妾别无所求。”
“冯邑淮,”他说,“你今日在朕面前,已经装糊涂了一回。这会儿还要再来一遍?”
这是同她演也不演了,冯邑淮浑身上下心眼子再多,也使不出来了,她被逗笑了,轻声开口:“那臣妾求一样。”
“说。”章珩曲起手指,轻点着桌面。
“便劳烦段督军带一屉干桂花来,妾爱闻桂花味,正好叫兰珠挑进香炉里熏一熏。”
“只这一样?”
桂花……她的确是中秋时节离开的江淮,眼下都要入冬了。江淮的秋天比望都来得清远,大泽之水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桂花的香气丝丝缕缕,竟让人相信它有横渡大泽之力。
冯邑淮点点头,章珩笑她,“就这般爱香?你的椒房殿已经同花丛没什么分别了。”
章珩只当她是女儿家爱香,然而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话落到冯邑淮耳朵里格外心惊。她殿中香气昌隆,无非是为掩盖避孕所用的辛料之气,她不想皇帝在此事上多留意,便很快岔了过去。
“陛下若不喜,妾以后不用就是。”
章珩道:“椒房殿里,哪还有朕说话之处?皇后愿意如何便如何吧。”
这一来一回倒有几分夫妻闲话家常的模样,等用膳毕了,施华还等在殿外,预备摆驾伴皇后回宫。
等了半会儿却不见皇后出来,出来的是文韶。
文韶见了她,便道:“长御便同我去后边歇下吧,陛下说夜里风寒,往来奔波,便留殿下宿在温室殿了。”
施华奇了,悄声道:“可是我们殿下身上来了癸水,怕是侍奉不便……”
文韶笑着拍拍她的手背,“这你就不操心了,皇后也是这样说的,陛下说,只是留宿而已,让殿下莫想到旁处去。”
文韶说话还是隐去了不少,当时皇帝说的分明是——
“侍奉?皇后说的是哪种侍奉?朕亦非无耻之徒,必不强迫皇后,不过,如若是皇后心中想着,朕必定掐算着日子去椒房殿寻皇后。”
冯邑淮从未听过这些荤话,更遑论是从衣冠楚楚端坐着的章珩口中、当着这许多宫人的面说出来,文韶悄悄观皇后面色,红得简直要滴出血来。若不是皇后教养极佳,换作市井泼妇,只怕当即要扑上去撕了皇帝那张嘴。
章珩也的确没诓她,知她身体不适,便只从背后环着她的腰身。
冯邑淮的头发又轻又软,扰着他的下巴,他不胜其烦,慢慢都给她拢到她身前去,黑鸦鸦的绸缎掠了过去,便露出下边莹白如玉的颈,他忍不住轻啄了啄,将她搂得更近些。
冯邑淮声音里带着困倦,“陛下,离妾远些,热。”
章珩低低地笑了,又去捉他的手,手不似先前那样冰,可一点汗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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