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蕴之的声音低下去,郭妙云凑得更近,几乎贴到她耳畔,气息是温热的,语调却同蛇蝎一样,隐隐生寒。

“妹妹怕什么?你是皇室中人,长主在园中设宴,遍邀了京中高门,妹妹乘銮驾,也是为了皇家撑场面,难道皇后还真能为了几匹大马几对宫人,就同你撕破脸不成?再者,妹妹不是也还没试着去问么?皇后若拒绝,我们不要了便是。”

章蕴之默不作声了。她自幼便见惯了车马盈门、宾客如云的景象,燕王府内,象州境地,她一直是众星拱月般的存在。时至今日,皇后的光辉在上,她章蕴之又怎会不想要那众人跪拜,顶礼称臣的那一瞬?

章蕴之纠结得厉害,索性丢开郭妙云的手,扭到另一边去。

“别说了,你让我想想吧。”

郭妙云在她背后冷笑,没叫她瞧见,复又追上去按了按她的肩,以示安抚,“好妹妹,我对你的话自然是无有不应的,左右还有时间,你想想去。”

话虽是这样说,第二日一早,章蕴之便已到了椒房殿。

冯邑淮和曹旦正在检校靳腾报上来的私府账册,报来的数目倒是齐齐整整,偶尔还留一两个无伤大雅的小破绽,好叫冯邑淮这头顺手改了,显得上下都有人在忙。

靳滕这差事当得不可谓不周密。不过,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少府一进一出,要经过这么多道人手,那些人或是被利益所惑,或是屈服于强权,真要揪着这事动刀动剑的,不怕查不出来,曹旦早已在暗中查办了

兰珠这时掀帘进来了,“殿下,章夫人求见。”

冯邑淮的手为之一停,旋即道:“请。”

曹旦知道章蕴之最近越来越无法无天,可皇后似乎打算一纵到底。皇后的日子不好过,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也揪心。

冯邑淮对着曹旦使了个眼色,曹旦便将宗卷一一收拢,抱进内室去了。

章蕴之迈进殿内,屈膝行了一礼。

“妾本不该叨扰殿下,只是眼下有个不情之请,还要皇后定夺。”

冯邑淮抬眼看她,眼神中流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无奈与疲惫:“夫人有话,但说无妨。”

“殿下想必也知晓,长公主于公主园设宴,为世子妃贺,妾与章若弗、郭妙云也在受邀之列,妾想着,不若借中宫法驾与卤簿一用,既能显掖庭天威,又免去我三人各乘安车之累赘,殿下宅心仁厚,不拘小节,想来不会不肯吧?”

殿内静了一静。

施华与兰珠各自对视一眼,曹旦立在皇后身侧,闻言都难压心中震惊,飞快地瞥了章蕴之一眼,章蕴之浑然不觉。

莫说本朝了,就算纵观前朝历代,身后以嫔御之身享受皇后奠仪的虽有不少,但在皇后在时,就企图在车马仪驾上一同皇后的却是少有。

冯邑淮没有立刻答话,她端起岸上茶盏,指腹贴着盏沿慢慢地摩挲者,并不送到嘴边。

章蕴之没有得到皇后赐座的指令,加上于车架一事上却是有些胆气不足,一时间也只敢站在原地听从冯邑淮示下。

“皇后若不愿——”章蕴之没好声没好气地开口,就被皇后叮得一声搁茶盏的声音打断。

“可。”

一个字。

施华猛得上前半步,又生生止住,“这……”

“既然章夫人有所求,吾岂有不应之礼?吾即刻命曹旦具书,出中宫翟车一乘。”

冯邑淮语声平缓,像是毫不在意,又像是想早早打发了章蕴之,章蕴之将皇后的神色尽收眼底,心里还想着,郭妙云的确是算准了皇后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并不敢与她章蕴之硬碰硬。

章蕴之带在身边的宫婢见自家夫人已经喜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便暗自拉了拉她的衣袖。章蕴之才想起来还有一事要确认。

“这是殿下亲口允诺一事,妾也是为宫中颜面考量,可别有些不长眼的去陛下跟前搬弄是非。”

冯邑淮对她话里话外的挑衅置之不理,微笑着答复,“消息绝不自吾口中出。”

章蕴之的嘴角一寸寸扬起来,眼里的喜色就要满溢而出,“妾谢殿下恩典。”

行礼行得也越是敷衍。

待章蕴之一走,兰珠再也忍不住:“殿下!那可是皇后翟车,她区区一个夫人,乘着皇后的车出宫,让那些赴宴的人瞧见了,成什么话?他们只会觉得是皇后软弱可欺,以后岂不是人人都可以踩我们一脚?”

曹旦与施华说话并不敢同兰珠这般放肆,但也认可兰珠的话。

施华道:“奴婢原本以为,殿下纵容章夫人,只是想抓住她更大的错处,好叫陛下一并处罚,绝不姑息,可容忍到今日,陛下那边未必不知,也无任何指示,若殿下还步步退让,今后该如何立威?”

说白了,施华原本以为,皇帝会站在皇后身边,为皇后出手,可等来等去,对皇帝也不抱希望了,她心中为皇后不忿,可那是天子,天子的一举一动,皇后都无法左右,她一个奴婢又有什么好指摘的,说出来只怕惹得皇后伤心——然而今日却不得不说了,皇后脸上并没有想象中的失望。

“我知道,不急。”冯邑淮只说了这几个字,再无别的。施华还想再劝,被曹旦悄悄扯了一下袖口,于是施华硬生生咽了回去。

曹旦是最后一个出去的。走到阶下,他回过头,隔着许多重纱帘帷幕,看见皇后独坐在案前,日光从窗旁斜进来,铺在她半身,另一半却沉在阴影里。

那张脸平静得近乎透明,如同从未有波澜的池水。她像是在等待什么,孤注一掷,不肯低头。

曹旦到了晚些时候,才知道皇后在等什么。

他将靳腾迎进来,靳腾对着皇后长长一揖,“陛下口谕,宣皇后往温室殿说话。”

施华想打探得更清楚些,靳腾抱着拂尘,身体往后仰去:“具体为着什么奴家倒不清楚,不过皇后可得紧着些,陛下生着气呢。”

冯邑淮起身正了正衣袖,道:“这就去。”

像是早知会有这一请。

曹旦等自然跟着去,等曹旦走到他身边,靳腾便笑眯眯地补了一句:“你们殿下这心肠,真真同菩萨一般,只是这宫里的菩萨,未必就能笼络到人心。”

曹旦微笑:“人心与否,看日子吧。”

靳腾挑眉,如同听到了什么笑话,“嗯,看日子吧。”

冯邑淮亲口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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