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冬·赤壁之火
陈宁是被一阵异样的震颤惊醒的。
那种震颤从脚底传上来,透过营帐的毡布和地下的泥土,像一面巨大的鼓被人从远处擂响,一下一下沉闷地撞进胸腔。他猛地睁开眼,帐中昏暗,灯盏不知何时熄了,只有一线隐隐的橘红色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一种不祥的暖意。
他翻身坐起,帐外的声音骤然涌入耳中——先是轰隆隆的闷响,像成片的木料在烈焰中坍塌;然后是人的呼喊声、奔跑声,混杂着兵器碰撞和战马嘶鸣。而那些声音里最让人心悸的,是一种噼噼啪啪的爆裂声,密集而急促,像无数根枯枝同时在火中被折断。
陈宁掀开帐帘冲出去,迎面扑来的热浪几乎将他掀了个趔趄。
他看到了火。
整条江面都在燃烧。东南方向,数十艘火船借着愈刮愈猛的风势,如离弦之箭般撞入曹军水寨的前沿阵线。那些火船船艏裹着浸透油脂的麻布和干草,吃水极浅,吃风极快,船上的水卒在接近目标的前一刻跳入江中,留下无人操控的火船直直钉进曹军战船的船腹。铁器撞入木头的闷响还没落下,火便腾地蹿了起来。
油助火势,风借火威。曹军前排的数十艘战船几乎同时被引燃,橘红色的火焰从甲板蹿上桅杆,将白帆吞噬成飞舞的黑灰。更致命的是铁索——那些数日前被士卒们称赞“如履平地”的铁索,此刻将一艘艘战船牢牢锁在一起。一艘着火,火焰便沿着粗重的铁链爬向相邻的船,铁链导热之后滚烫如烙铁,割不断、砍不开。被铁索串联的船群像一条巨大的火龙在江面上疯狂扭动,火焰将连接处的铁链烧得通红,发出吱吱的金属呻吟声。
陈宁站在岸边,火光将他半张脸照得雪亮,另一半沉在阴影里。他看着那些在火中挣扎的士卒——有人浑身着火从船舷上跳入江中,溅起的水花在火光中蒸腾成白雾;有人被烈焰逼到船尾,无路可退,双手攀着船舷却被滚烫的铁链烙得皮开肉绽。而更可怕的是那些跳江逃生的人——北军士卒多不习水性,落入寒冷的江水中扑腾不了几下便沉了下去,呼救声被火焰的轰鸣和风啸吞没,浮上来的只有一件件灌满了水的衣甲和零星的、再也不动的身躯。
江面上浮满了尸体。橘红色的火光照在水面上,将那些尸体映成一片暗沉沉的黑影,随着水波起伏摇晃,像一锅被煮沸的汤里翻涌的渣滓。
岸上的大营也在起火。周瑜的陆战队借着火势的掩护,从东南两个方向登岸突袭。那些江东士卒动作极快,上岸后不等整队便散成数人一组的小阵,穿插于曹营的帐篷之间,遇人便杀,遇帐便烧。曹军的北方步卒刚从睡梦中惊醒,衣甲来不及穿戴,兵器来不及找寻,被堵在帐篷口便成了活靶子。号令声被淹没在惨叫和火焰的轰鸣里,各营之间失去了联络,整座大营像一锅被搅翻了的粥,再没有什么队列和建制可言。
“陈祭酒!陈祭酒!”
陈宁听到有人在喊他,猛地从那片火光中抽回神智。他转过头,一个满脸血污的将校踉跄跑到他面前——是曹仁的副将,头盔不知丢到了哪里,头发散在额前,被汗水和烟灰黏成一绺一绺的。
“大都督让您立刻组织后撤!江东军已经登岸了,正从东南两面夹击大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那副将说完也不等陈宁回应,转身又朝另一侧跑去,边跑边朝溃散的士卒吼着什么,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字句。
陈宁深吸一口气。涌入肺里的空气带着灼热的烟尘和焦糊味,呛得他喉头发紧。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蹭下来一层黑色的烟灰。然后他转身,朝中军大帐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没有跑,他知道跑没有用。他一边走一边左右扫视四周的局势——前排的水寨已经彻底完了,火光冲天,任何救援都是徒劳。岸上的北营尚未完全被烧,但东、南两个方向的火势正在向内蔓延,大约还有半个时辰的余地。中军帐附近聚着零星几十名还能列队的士卒,为首的是一个年轻都尉,正在声嘶力竭地喊着“整队,整队”,但回应他的只有四处奔逃的人影。
陈宁快步走到他面前:“你叫什么?”
那都尉愣了一下,认出了陈宁的官服:“末将李典部属,都尉赵平!”
“赵都尉,”陈宁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你带你的兵,去西面的辎重营。将还能用的战马全部解缰,不挑,能骑的就牵出来。车不要了,只牵马。有多少算多少。”
“是!”赵平转身要走,又被陈宁叫住。
“还有——辎重营东北角那两排帐篷后面,有几辆装了干粮和箭矢的马车,车辕上刷了红漆的,你让人把那些车上的货卸下来分给士卒背上,车不必管。快。”
赵平领命而去。陈宁继续朝中军帐方向走,途中又遇到了两支不成建制的溃兵小队,他一一分派了方向——一队去北面修复那座被挤倒的鹿角阵,挡住从南面追来的江东兵;一队去东面的马厩放火,将剩下的草料点燃,用烟雾阻隔追兵的视线。他不知道自己安排得对不对,但在这种局面下,做点什么永远比站着发愣强。
中军帐里,曹操正在卸甲。他的亲卫替他解下了那副烧得发黑的铁甲,换上一件轻便的皮护身,又将一柄短刀系在他腰侧。曹操的面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出一种铁青色的灰败,嘴唇抿成一条极薄的线,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冷的、像淬过火的铁一样的光。
他看到陈宁进来,没有多说,只抬手指了指帐外的方向:“走吧。北面那条小路,我让人探过了,还能走。”
陈宁跟着曹操出了中军帐,身后的大营已经烧了将近一半,火光冲天的背景下,残存的士卒正在朝北面的一片低洼地收拢。陈宁环顾四周,粗略估算了一下能跟上撤退步伐的人数——不过两三千人,且大半没有甲胄,许多人连兵器都丢了,赤手空拳地挤在一起,脸上是惊惶和茫然交织的神情。
曹操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南方冲天的火光,然后转过头来,一句话没说,一夹马腹便朝北驰去。陈宁也上了马,紧随其后。剩下的千余骑以及步行士卒跟在后面,踩过被火烧焦的草甸和泥泞的洼地,一路往北撤退。
那一夜的逃亡是陈宁此生永远不会忘记的。官道上挤满了溃兵和逃散的马匹,有的地方道路被倾覆的辎重车堵死,后面的队伍不得不从两旁的田埂绕行。田埂被前夜的大雨泡得稀软,马蹄陷进去便拔不出来,不少人不得不弃马步行,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水中跋涉。有人摔倒了便再也爬不起来,被后面涌上来的人踩进泥里,没人有空停下来拉一把。
到后半夜,撤退的队伍已经散得不成样子。陈宁跟在曹操身后不远处,前后左右只剩下三四百骑,其余的不是走散了就是陷在了后面。秋末的夜风从北面灌下来,他冻得牙关微颤,但身上的汗依然不停地往外冒,将内衫湿透了一层又一层。
天亮时,队伍行至华容道。
华容道是一条夹在两片丘陵之间的土路,地势低洼,路面狭窄,两侧是齐人高的枯草和灌木。前夜的一场大雨让这条路变成了一条泥浆河,车辙印被积水灌满,人走过去泥没脚踝,马踏上去蹄子直往下陷,拔出腿时带出一片黏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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