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冬·赤壁
大军行至新野时,襄阳的降表便送来了。
刘琮的使者跪在道旁,双手捧着一卷帛书,额头抵在秋末的黄土上,不敢抬头。曹操勒马接过帛书,拆开扫了一眼,面上波澜不惊,只是将那帛书随手递给身旁的荀攸,说了一句:“刘景升的儿子,倒比他老子识时务。”语气平淡,但陈宁注意到他握缰绳的手指松了半寸,那是长途行军以来,曹操肩背第一次微微松弛下来。
消息传遍全军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从先锋到后卫,一营接一营的欢呼声由北向南蔓延开来,像秋季干燥的原野上一把火从南到北烧过去。士卒们举着长矛敲击盾面,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震得道旁的枯树簌簌落叶。陈宁骑在马上,被夹在欢呼的队列中间,四周是一张张晒得黝黑却笑得咧开了嘴的面孔。他也跟着笑了,但那笑意停在嘴角,没有渗进眼底。
刘琮投降,意味着荆州八郡不战而下。意味着那数千艘战船和数万水军将归入曹营旗下。意味着统一南方的征途上,最大的一个堡垒已经自行打开。可陈宁心里那个从邺城出发时便揣着的疑虑,此刻不仅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他想起一句话,是《左传》里读过的——轻敌者速败。而今全军从上到下,弥漫的正是这股“江东可传檄而定”的轻狂之气。
进入襄阳城的那一日,陈宁终于亲眼见到了荆州水军。
那些战船停泊在汉水与长江交汇的港湾里,远远看去桅樯如林,白帆连天,确实蔚为壮观。可走近了才发现,战船的模样远不如旗号那样整齐。船体上的漆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发暗的木纹,拼接处的铁钉锈迹斑斑,有些船艏的撞角甚至已经开裂了,用草绳和麻布勉强捆扎着。水卒们站在甲板上,衣甲不整,神情散漫,有人靠在船舷边剔牙,有人三三两两地蹲在船尾闲聊。见到曹操的将旗经过,才懒洋洋地站起身来做个样子,连腰都挺不直。
陈宁策马沿着岸边走了大半圈,越看心越沉。他拦住一位随行的荆州降将,问了一句话:“这些战船,上次大修是哪一年?”
那降将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大修?……末将记得,建安八年好像换过一批船板。”
建安八年。那是五年前了。五年来汉水流域没有大战,刘表在世时又耽于内务,水军的器械操练早已荒疏。这些战船看着数量庞大,真正堪用的恐怕十不二三。而那些水卒,习于内河平静水域的巡航,从未经历过长江风浪的考验,更不用说与江东水军正面交锋了。
当晚曹操在襄阳旧府设宴,庆贺荆州归附。席间觥筹交错,诸将纷纷举杯,言语间已经将江东六郡视作了囊中之物。曹仁拍案说“孙权小儿,闻我军至,必望风而降”,于禁虽然没说话,但那微微点头的姿态显然也是赞同的。甚至连荀攸这样素来沉稳的人,也在曹操问及“南征下一步如何部署”时,用了“顺流鼓行,席卷而下”八个字。
陈宁坐在末席,端着酒杯没有喝。他抬眼扫了一圈在座众人的面色,忽然想起了官渡之战前的那些日子——那时的气氛恰恰相反,人人脸上挂着凝重和谨慎,连说话的声音都压着三分。那场仗赢了。而眼前这场仗,还未开打,军中便已是一片“必胜”的浮声。
他放下酒杯,找了个由头离席。走出宴厅时,夜风扑面,将满身的热闹吹散了大半。他站在廊下,望着襄阳城外的夜色,长江的方向隐约传来水声,低低沉沉的,像一头巨大的兽在黑暗中缓慢呼吸。
次日清晨,曹操在襄阳临时行辕召集了第一次水战军议。地图换成了江流图,舆图上标着赤壁、夏口、柴桑等沿江要地。诸将围案而立,曹操坐在主位,手中执着一根细长的竹鞭。
第一个发言的是曹仁:“我军收编荆州水军数千艘战船,加上北军步骑,水陆并进,沿江而下。江东水军不过数百艘,兵力差距悬殊,以众击寡,可一战而定。”
他伸手在舆图上从江陵沿长江一路画到柴桑,手势利落如挥刀,仿佛那几百里水路只是骑兵冲锋的一段平原。
陈宁垂着眼没有作声,但他注意到旁边的程昱微微皱了一下眉,没有说话。
接下来是几位北军将领的发言,思路大同小异。在他们口中,战船与战马的区别只在于一个走水一个走陆,调度之法大同小异。有人建议将战船排成横阵,像骑兵列阵冲锋一样一齐压过去;有人说应该把重甲步兵布置在战船甲板上,待接舷时跳帮肉搏,一如陆战。没有人提及风向、水流、潮汐、暗礁,更没有人问起——荆州水卒能在江面风浪中稳稳射箭吗?江东的战船转向需要几息?敌军若以火攻断我后路,如何应对?
陈宁终于站了出来。
他走到舆图前,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就备好的简帛展开:“臣有几条浅见,请主公与诸位将军参详。”
他指着舆图上的江面:“其一,我军士卒多习陆战,初登战船,颠簸眩晕在所难免。目下虽顺流而下,然若遇风浪或敌军冲击,士卒站立不稳,战力必大打折扣。臣建议以铁索将战船横向连接,每三五艘为一组,用粗索捆扎固定。如此船体连成一片,如履平地,北方士卒可在船上从容列阵、射箭、接舷。”
曹操的手指在案上叩了两下,沉吟片刻,点了头:“可以。着工匠即日试制铁索,先绑两艘试航。”
“其二,”陈宁语气放缓了些,但字字清晰,“江上战事最忌火攻。江东水军擅长火船冲阵,我当及早防备。臣建议每船配备湿牛皮数张、水桶十只、长柄火钩若干。另于每队战船中设专职火警哨兵一人,日夜轮值,一旦发现敌船火攻来犯,即刻以鼓声示警,全队备水覆皮。”
这话说完,帐中安静了片刻。曹仁先笑了起来:“安然,你也太小心了。咱们顺着西北风往下游走,江东的船要放火也只能顶着风来,火船逆风而行,那不是自寻死路?”
“是啊,”旁边一位将领附和道,“火攻需借风势,这时候刮的是西北风,江东的火船开过来,火烧的是他们自己。”帐中响起几声轻笑。
陈宁没有争辩。他没法解释自己在等什么——他没法说“万一刮起东南风呢”。这话此刻说出来,只会被当作无稽之谈。他只能再提第三条:“那臣最后一条建议:派一员得力将领,率五千步骑兼部分轻舟,控制江陵上游的制高点。若敌军以火船顺流下冲,上游的偏师可顺风放火焚烧敌军后方水寨,使其首尾难顾;即便无火攻,这支偏师也可策应主力,防备敌军从侧翼包抄。”
“分兵?”曹操抬了抬眉毛,“十五万大军本就以众击寡,再分兵五千去上游,正面兵力便薄了。江东水军船小灵活,若集中全力从我正面突破,分兵之举反成掣肘。”
陈宁张了张口,想说兵力差距不在于此,水道狭长,正面战场上能展开的战船数量有限,再多战船挤在一起也只能排成数列,真正交锋时能用上的不过是前几排而已。可他看着曹操的眉眼间那份已经定了主意的神色,把话咽了回去。他想起贾诩的话——在“该说”和“能说”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今日他的三条建议,一条被采纳,一条被搁置,一条被否决,已是尽了力了。
军议散后,陈宁走出帐外,在江边站了很久。江风裹着水腥气扑在脸上,他在心中默默地将自己方才的建议复盘了一遍——如果只坚持一条,选哪一条会更有用?连船能稳住阵脚,但若遇上火攻,连船反而成了大患。火防的准备能降低损失,但分兵上游才是釜底抽薪。可他最想守住的那道防线,恰恰是全军最不以为意的那一道。
他忽然明白了贾诩那日的话。“聪明人改变能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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