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被持续滋润的清晨,亭台朱阁隐藏在烟雨濛濛身后,许是为了方便每个撑伞行过青石板的旅人,都可以偷个浮生半日闲。
行过连廊,路过西荷门前,赵方晴听到房间里有吵闹的声音,说话的音色很单一,那个女人正在通电话。
“误会?怎么可能是误会?我明明看到他和一个女的在一起,还装不认识我。要不是面馆阿公拦着我,怎么说我都不可能让他走!”
赵方晴停住了脚步,怎么是她?!转头又觉得合情合理,昨日她乔扮着唱戏的样子,旁人很难看出彩妆下的她,究竟长什么样。沉寂了一会儿后,屋里的女人伤心难过的哭了起来。
“我不知道啊,两个多月了,他连个电话都没有,我发出去的信息,寄给他的信件都跟石沉大海了一样……然后我一气之下就搬出来了,住在那个房子让我觉得恶心。”
房间里的人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哭声却越来越大。赵方晴默默走远,声音在身后渐渐消去,走出民宿有一段距离,她的脑子里沉浮的,依旧是西荷女人的几句话。
过往的经历断断续续。一瞬间,她竟觉得自己和那个女人有些同病相连,生了动容怜惜之心。
笛声悠扬,谁知道从何处传来。走在路上,她惋愕,如果这个时候他们没分手,走在江南小路上的,也会是两个人,赵方晴驻足在路边,开始在记忆里美化着过去,看小河良久。
雨点落在水面,出现了接二连三的波纹,这是雨珠寻找交集的讯息,就好像星星一闪闪,是为了找寻另一颗星星。
前夜她在睡梦中迷迷糊糊看到王涞了,他还是像以前那样抱着,对她温柔体贴,他问她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怎么又瘦了。赵方晴在他怀里钻的紧了紧,反复真的就像能嗅到他身上的气息。
删了他的微信后,赵方晴没加回来过,他也没找过她。哪怕失去了微信,要是真的想知道,戒断期内变着法子,她也还是可以窥探到一些。
老人常说,如果你经常做梦梦见一个人,可能是对方也在想你。这样的理由权当自我安慰,赵方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重复点开酷我音乐和QQ账号。
酷我音乐里显示他这一周听了四十首歌,R&B和rap居多,赵方晴会点开每一首歌,分析每一句歌词和歌曲想表达的情感。QQ空间里还留着两个人的互动脚印。两个人感情特别好那段时间,王涞会给她的主页点赞,她看到了也会回赞。
现如今,他的头像和网名都已经换了,这又代表了什么意思呢。赵方晴手滑点进他的主页,屏幕上弹出几个灰色的字体。
“主人暂时未对外开放权限。”
赵方晴的感觉自己坠落到了另一个可怖的地方,所有毛孔被包裹的密不透风。
他是有新人了?
赵方晴苦笑一下,那样也好。
头顶的天,灰白阴沉。她把他们之间剩下的仅有两种联系也斩断了,不假思索的删了他的QQ,拉黑了他的酷我账号。
分开有一个季度了,暮春之时是她生日,从他们在一起再到分手,她最期待的事情就是可以和喜欢的人共同度过一个生日。
赵方晴的生日是林惠慈忌日,每一年的这一天,颜春荣都会回娘家给母亲烧纸。
怎么就这么巧,赵方晴从来没有见过林惠慈,关于林惠慈的事情,她还是从老家的一个同龄的小女孩嘴里听说的,女孩名叫丞燕儿,平时总是扎着一条粗壮的马尾辫。
丞燕儿告诉赵方晴,林惠慈是当年外出做孕检,路过十字路口时被车子给撞了,林惠慈被撞后其实还有一口气,造成事故的人担心人活着要赔偿更多损失,于是重新驱车,惨无人道的从林惠慈的身上碾了过去,等人彻底没气儿才去投案自的首。
林惠慈死的时候,颜春荣刚上初中,颜小会那会儿也才三岁。
赵家上下,颜家全体老少,从来没有人给赵方晴讲过,他们不说,赵方晴也不知道从何处问起。
从她出生记事儿以来。赵方晴总会在生日这天找不到妈妈,陈桂英哄她说颜春荣出去玩了。赵方晴不开心,为什么出去玩不带她?她过生日,大家怎么都这么严肃。长大后,赵方晴逐渐了解到,她的生日是林惠慈的忌日,怕颜春荣伤心,就再也没有对过生日有什么执念。
……
下午一点,她预约了评弹馆的茶座。雨水缠绵,赵方晴没什么心思跑远,去山塘的旗袍馆买了几件衣服。
第一件是一款改良过后的鹅黄色秋冬加绒款,配了一个白色毛绒披肩,衬得人古灵精怪。
第二件是一条夏季的,复古蓝色,民国文艺气息。
第三件让她在俏皮绿色和黑色之间犹豫不决。老板娘替她做了决定,选了黑色,黑色腰部婀娜,更显瘦。
逛完服装店浑身轻松,赵方晴拎着袋子进了一家书法店,长桌子长椅子列在正中央。桌子上放着笔墨纸砚,水彩宣纸。
听到外面有声音,帘子后出来一位老人,她鼻梁上架着老花镜,问赵方晴是否要姓名题诗。
赵方晴环视了一圈,问道:“您的意思是用姓名作诗?”
老人坐在椅子前,隆起袖子,拿过竹节毛笔沾了沾墨水,她礼貌询问赵方晴的姓氏。
赵方晴认真瞧着她握着毛笔的手腕:“赵。”
她心想,这人有这么神吗,还能临时作诗?
老人点点头:“赵小姐。”
老人手中的毛笔行云如流水,字迹洒脱,赵方晴在一旁看着她,感觉老人甚至没有经过思考,就潇潇洒洒写了四句话出来。
赵家闺秀姿聪颖,晴日甘露润华堂。
静秀致远无暇玉,博而通理泰无疆。
老人搁笔后,等字阴干递交到她手上。赵方晴拿起细致看了看,写这么快,想来应该是套的公式,不过有一说一,老人的字非常好看。
赵方晴问:“多少钱?”
老人指了指桌子上的收款码回答:“二十。”
付过钱后,赵方晴准备离开,老人喊住她:“妹妹,你看我这墙上挂着的其他墨宝,你有没有想要带走的?”
赵方晴笑笑:“不用了,我家也有人是写字的。”
老人尴尬的笑了笑:“噢,好的,您慢走。”
中午,赵方晴在和府吃了一碗番茄牛腩面。
吃罢饭她直接去了评弹馆,未开唱,席内满座,曲曲唱段皆柔情。演唱者双腿交叠,手抱琵琶,一身淡雅素净的旗袍。
“青砖伴瓦漆,白马踏新泥。
山花蕉叶暮色丛染红巾。
屋檐洒雨滴,炊烟袅袅起。
蹉跎辗转宛然的你在哪里。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
月落乌啼月牙落孤井。
零零碎碎,点点滴滴。”
……
手边的碧螺春香飘溢满,一曲声声慢在耳边酥麻,浑身上下自觉的沁入了春江水。细雨如丝,十大雅事占了多少。
一曲结束,赵方晴趁着间隙去了趟洗手间。
再回来,台上已经唱起了昆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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