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昼抵达时,简宁已在咖啡馆窗边坐了许久。她托着腮,凝望窗外流动的霓虹,侧影在玻璃上投下一道轮廓,清冷又柔软。
瞥见自家车的灯光,她收回目光,向同事示意后拎包起身,快步出来拉开车门。
“怎么这么慢?”她坐进副驾,伸着懒腰深深吸气,语调带着嗔怪。
迟昼将车驶入主干道,含糊应道:“想了点事。”
简宁将座椅向后调,半躺下来侧头看他,忽然轻轻笑了:“迪奥旷野......你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
“什么?”迟昼一时没反应过来。
“香水。”她声音里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男士香水。”
握着方向盘的手猛然收紧,指节泛白。迟昼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绷紧了,喉结滚动,却沉默不语。
简宁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恢复成那种漫不经心的清冷。她望向窗外,似是无意地轻叹:“人家都说‘忆苦思甜’......你怎么就只做一半?”
迟昼还在想着如何解释香水的事,有些没反应过来她这句突如其来的话。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几秒后才猛地品出其中深意,一股寒意顿时顺着脊椎急速攀升。
他强迫自己平稳呼吸,声音有些艰涩,带着些刻意的轻松:“窃听风云吗?”
简宁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迟昼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了,声音陡然拔高:“你还真搞监听?”
简宁忽然嗤笑一声,语调慵懒却坚定:“我关心你,想知道我不在的时候你都做了什么,不行吗?”
那语气里的掌控欲,让迟昼想起了某个尘封于记忆深处的身影。他想质问,想发怒,却在开口时无法控制的语塞:“你......你......”
可她显然已经领会了他未出口的意思,脸色沉了下来:“你想说什么?”
当她压低声音,那份微哑便不再明显,听起来与记忆中别无二致,只是多了几分成熟的清冽。
听着这个声音,迟昼终究没能说下去,只是长长叹息。
车内陷入漫长的寂静,只有引擎在低声轰鸣。直到女人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阿昼,如果我没打那个电话......你会继续说下去吗?”
红灯亮起,车子猛地停在斑马线前。
迟昼死死扣住方向盘,仿佛攥着最后的浮木。他陷入了回忆,胸口开始剧烈起伏,视线涣散地落在虚空某处。
“对不起。”这三个字从他齿间艰难地挤出,浸满了无法言说的沉痛。
“你在对谁道歉?”女人静默地注视着他挣扎的侧脸,声音平静如深潭。
迟昼没回答,只是沉默地摇头。
“对我,还是对她?”她的追问如细雨般绵密,步步紧逼:“如果是对我——是哪一刻的我?如果是对她——又是哪一个‘她’?”
迟昼在追问中溃不成军。他拼命摇头,眼眶通红,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看着他濒临崩溃的模样,女人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道:“换我来开吧。”
迟昼茫然地转过头,眼神涣散,却带着疑虑。
她弯起嘴角:“不远,没事的,不会有人查。”
迟昼的思绪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堤坝上,恍惚间忽然低声喃喃:“你......载着我。”
她解安全带的动作微微一顿,推门下车时轻声回应:“嗯。我载你。”
两人没再多说什么,沉默而迅速地交换了位置。
绿灯亮起,女人熟练地上档,起步。驶上环路后,她才终于开口,声音如夜风般轻柔:“阿昼,所有的事......都不怪你。”
迟昼僵直地望着窗外,只是机械地摇头,沉痛地重复:“对不起。我对不起......所有人。对不起,对不起。”
那声音里的痛楚与绝望,让驾驶座上的人抿紧了唇。
多年前的那场大火在她眼前一闪而过,与某个下午铺天盖地的火烧云逐渐重合。
听着身边人压抑破碎的忏悔,她悲伤地想——该说对不起的......从来都是自己啊。
*********
严疏近来异常沉默,甚至引起了几个同事的注意。大家难得地表达了关心——毕竟他短时间内连立两功,风评也正逐渐好转。
若在以往,他早该趁热打铁,将这个“过分的巧合”挂在嘴边四处游说,恨不能立刻重启调查。可事实上,他却异常安静,只是埋头搜集简宁的旧照,连赵队主动问起,也只含糊其辞说“还需要调查”,全然不见往日的急切。
严疏自嘲地想,也难怪从前同事们对他颇有微词——当初毫无实证、仅凭直觉就要上蹿下跳;而今真正触及了命案边缘,却反而缄默如石。
真是莫名其妙。
但他心里清楚——这次,不同了。不论如何,他绝不会放手。
如果说先前的倔强更多是不甘与执念在驱使,那么现在,则是深植于骨髓的刑警本能被真正唤醒了。当真相的轮廓渐渐成型,他的感受也开始改变——既不是发现线索的兴奋,也不是与迟昼周旋时的斗志,而是一种......近乎肃穆的凝重。
这从来不是什么“过度巧合”,而是一桩几乎瞒天过海的、冷血的谋杀。
可令人心焦的是,他依然缺少那该死的“证据”。
那天严疏在刺骨的寒意中静坐了许久,才让冻结的思维重新运转,艰难地开始厘清方向。
真相已经浮出水面,尽管仍然不声不响——迟昼身边的“简宁”,根本就是楚谕本人。而深埋地下的那具焦尸......才是那个钻了牛角尖的女人。
有那么一瞬,严疏觉得案件性质虽变,但好歹更清晰了——无需再漫无目的地搜寻,接下来只需证明这场骇人听闻的偷天换日,就能正式立案,重启调查。
可当他继续推演,才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悖论般的难题——如何证明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其实并非自己?
这听起来像个荒诞无聊的哲学命题,此刻却成了横亘在真相面前,冰冷又现实的绝壁。
严疏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开始搭建逻辑框架。他首先划出一条分界线——
即便能证明现在的“简宁”并非本人,最多也只能构成一桩充满阴谋论的民事纠纷,指向“医院抱错”或“身份冒用”等陈年旧事。仅凭二人面容上的几分相似,远不足以将此事与悦澜湾火灾案关联,自然也无法撼动那场已经盖棺定论的“意外”。
因此,要重启此案,突破口只有一个——直接证明火灾中的死者并非楚谕。
从这个角度切入,问题看上去简化了不少:毕竟无需查明死者究竟是谁,只要证明那不是楚谕,就足以撕开裂口。
笔尖在白板上重重一顿。
但这就回到了那个棘手的难题:如何证明,一个人不是自己?而这次的情况甚至更为极端——要证明的是一具无言的尸体并非本人,且是一具历经焚烧、又已火化成灰的尸体。
严疏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结案报告中的关键证据:公寓浴室和洗手池中提取的DNA与尸体相符。
这说明楚谕早有预谋。通过某种手段,她提前在现场布置了简宁的生物样本。
“砰”的一声,拳头重重砸上桌面。愤怒之余,严疏暗自心惊——这个女人,竟将DNA检测的漏洞利用得如此彻底——DNA本身无法直接指认,它只能通过“匹配”来建立关联。正是利用这种错位的“匹配”,她完成了一场认知篡改——让所有人在第一时间就先入为主,认为屋里那具面目全非的焦尸,就是住户本人。
严疏盯着白板上交错纵横的线条,皱眉思索:这个逻辑误区,怎样才能打破?
如果要证明死者并非楚谕,只有两条路可走——
要么,证明死者另有其人;
要么,证明楚谕尚在人间。
前者,需要将尸体DNA与真正的简宁进行匹配,以此否定死者是楚谕。
后者,需要将现在这个“简宁”的生物样本与楚谕的旧物进行比对,以证实她并未死去。
笔尖悬停。思路看似清晰——路只有这两条,却似乎......都走不通。
第一条路,几乎已被彻底焚毁。以那个女人的冷酷与缜密,绝不可能留下属于简宁的痕迹——这大概就是她急匆匆拉着迟昼搬家的真实原因。
除此之外,更为致命的是,那具尸体早已被火化成灰。
对于火灾中的焦尸,或许还能提取DNA,再设法从简宁的亲友处寻找可供比对的样本。但经过高达八百摄氏度、长达数小时的彻底焚烧,牙齿、骨骼已成齑粉,核DNA也早已彻底断裂变性,成了无用的碎片。
即便能从骨灰中奇迹般地提取到信息,也无法在法律上证明用作比对的物品确实属于简宁。他当然可以声称某件物品来自简宁的朋友,而此人不认识楚谕,因此物品不可能是楚谕的——但这种推论只能用于立案后的侦破环节,不能作为启动程序的合法依据。
第二条路,虽然绕开了尸体的难题,却面临着同样的困境——即便获取了现在这个“简宁”的样本,又该如何证明用于比对的物品确实属于“已故”的楚谕?更何况楚谕“逝世”已久,“遗物”只怕早已被清理殆尽。
严疏的眉头越皱越紧,忽然又想起来宋朗——他愿意配合翻案。
这个念头让他精神一振,但仔细推敲后,还是无奈摇头。作为刑警,他太清楚立案的门槛——有犯罪事实,并需要追究刑事责任。
即便宋朗能拿出未婚妻曾经的贴身物品,即便DNA真的与“简宁”匹配成功,警方也会要求他证明“这份物品确实属于楚谕”。否则,这就是一份来路不明的证物,无法纳入用于推动立案的合法证据链。
疑罪从无的原则,在此刻成了无法逾越的壁垒。只要无法证实物品的来源,DNA比对报告在法律层面就毫无意义。
宋朗能拿出物品已属不易,又能如何证明来源?别说宋朗了,就连自己,也不知该如何操作。
不过若是以此将事情闹大,或许能使对方忙中出错。但......
严疏额角猛地一跳,想起了刑警支队的那场“跟踪”闹剧。
倘若“简宁”反咬一口,指控宋朗偷窃她的私人物品,再扯出他之前的跟踪前科......宋朗甚至可能直接被送去精神病院,理由是“过度思念亡妻导致精神失常,严重影响他人的正常生活”。
笔从指间滑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严疏有些想笑,却只觉齿冷。
原来那场闹剧的真正用意,竟在这里等着。他尚未落子,却早被她锁定了终局。
这个女人,简直堪称机关算尽、步步为营。面对曾经的未婚夫,竟也能冷情至此。
严疏凝视着白板上错综复杂的思路图,心底泛起刺骨的寒意——她太狠,也太精了。
思绪再次沉入那段录音,胸口翻涌着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他仿佛看了一场漫长的悲剧,眼睁睁看着主角一步步被侵蚀浸染,最终与黑暗融为一体,成为了深渊本身。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找错了人。迟昼那密不透风的阴柔固然令人头疼,但那个真正狠绝的对手,从来都不是他。
而是......那个总是眉眼柔婉、笑意盈盈的女人。
他看向桌上简宁的证件照——这是他找到的唯一一张清晰的照片——当时甚至无须核对拍摄时间,他就知道这是真正的简宁。
原因再简单不过——看到这张照片的第一眼,他虽感到熟悉,却并未将她错认成楚谕。
看来,蔡雨当初给他看的那张合照里的,已是涅槃而来的......她。
两个字陡然浮现脑海:狂妄。
严疏又想起那次在咖啡馆的会面——同样是她主动邀约——提供的“线索”甚至直接主导了他的调查。
他冷冷蹙眉。何等嚣张,何等有恃无恐。
说到底,严疏的调查其实一直也没什么具体方向,非要说的话,最初的目的只是厘清两场火灾之间那令人不安的关联,并为戴着同款项链葬身火海的楚谕寻找真相。
可是这份初心,如今竟以近乎羞辱的方式,回旋而来。
现在,他决定要与楚谕——这个将法律与人性同时践踏的女人——一斗到底。他倒要看看这朗朗乾坤,是否终究邪不压正。
严疏狠狠咬紧牙关,思绪再次转向迟昼。这个人,在那场属于楚谕的涅槃烈焰之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从种种迹象推断,他恐怕从一开始就心知肚明。可若如此,初闻楚谕死讯时那份撕心裂肺的崩溃绝望,为何能演绎得如此逼真,毫无破绽?
那时的迟昼,是真的不知情,还是早已将这包庇的戏码,背着良心演成了出神入化?
但不论如何,这种扭曲的、将彼此拖入深渊的羁绊,已足以令人心底发寒。
严疏深深叹息,一股混合着愤怒与茫然的情绪在胸中激荡。
这算什么?感情吗?
虽然他不懂情爱,但也知道它向来被赋予世间最为美好的词汇。可对这共生共栖的二人而言——
共犯,难道也算一种浪漫?
*********
缜密思索许久却仍无果,严疏只能重拾之前的线索——地库监控里的代驾。他向李涵打听了几个常见的代驾趴活点,然后拿着打印出来的照片去那些地方挨个询问。
在接连碰壁后,终于从一个靠在车上抽烟的光头那里得到了回应:“哎,这看着像小何啊。”光头眯眼打量着照片,“他好像是兼职,就跑夜单,白天得上班的。”
严疏早已没了最初发现线索时的兴奋,现在反而有一种莫名的直觉在提醒他此路难通。但他还是追问:“知道他在哪上班吗?或者有没有联系方式?”
光头吐了口痰,耸耸肩:“兼职也算对家好吧,哪儿来的联系方式。不过聊过几句,他好像在个餐馆干活,具体是哪儿就不知道了。”
严疏心头一沉。餐馆遍布全城多如牛毛,又不能动用刑侦系统进行排查,这要怎么找?
他正要转身离开,光头却突然喊住他:“哎!我想起有个哥们儿坐过他车,还一起去店里吃过饭,说不定知道地方。帮你问问?”
严疏脚步顿住,忽然觉得这些流里流气的人也能如此顺眼。
光头很快联系上他朋友,对方说记不清店名,但认得路,可以带人过去。严疏刚点头,光头已经利落地拉开了车门——原来在这等着呢。
他冷笑一声:“搁这儿跟我演戏呢?到底知不知道?”
光头打着哈哈:“带您找找嘛,好事多磨......”
严疏懒得周旋,直接亮出警官证,语气骤冷:“看着这个,老实回答。到底知不知情?”
光头顿时慌了。他朋友确实去过那餐馆,但送上门的不要白不要,原本打算带这冤大头在城里兜几圈再送过去宰笔车费,没想到居然踢到了铁板。
两人支支吾吾地想撇清关系,说着“不认识”,随后就要上车开溜。
严疏拦住去路:“要是真知道那家店,我可以搭你车,路费照付。别跟我绕弯子。”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光头立刻堆起笑,连连点头。
到地方后严疏本想警告几句,又深知这些老油条不会当真,便不再多言,直接付钱下车。好在对方忌惮他刑警的身份,没敢在价钱上耍花样。
他推门走进餐馆,拿着照片向老板打听。老板果然认出了小何,盯着照片皱了皱眉:“我就说这小子晚上肯定在搞兼职,要不白天总没精神。”嘀咕两句后,他转向严疏:“你找他?赶巧了啊,前阵子刚从我这走,说是回老家了......我哪知道他老家哪的?”
熟悉的无力感再次袭来。
现在严疏清清楚楚地知道,这并非巧合。
是有人,拦在了他的前面。
“有他联系方式不?”
老板从柜台下翻出个皱巴巴的本子推过来:“喏,自己翻吧,应该有登记。”
那是本简易的员工登记册,纸页已经泛黄,上面潦草地记录着工作人员的基本信息。严疏很快找到小何的信息,记下号码后走到店外拨通。
机械女声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稍后再拨......
他又尝试用微信搜索这个手机号,同样一无所获。
看来是回老家之后,把号码和社交账号一起注销了。
严疏不自觉地捏紧了手机。正常人搬家哪会连根切断所有联系方式?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有人抢先一步彻底断了这条线索。
断的确实干净利落。茫茫人海,又是流动人口,除非对方主动犯案,否则这辈子他都别想找到这个小何。
他在餐馆外站了许久,晚风裹着油烟味扑面而来。这一次,心中涌上的不再是失望,而是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怒。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在“代驾”那一行重重划上一道横线。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线索,却大多已被潦草的线条划去。
严疏的目光在仅存的几个未被划掉的线索间游移,最终停留在“宋晴”二字上。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收起笔记本,决定再当一次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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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见到严疏,宋晴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住了。她二话不说,转身就要离开。
严疏没辙,只好快步上前拦住去路,“唰”地亮出警官证,语气不容置疑:“公民有义务配合公安机关调查案件。”
宋晴被这突如其来的正式姿态震住了,动作明显迟缓下来,半晌才虚张声势地反驳:“哪、哪有什么案件啊!”
当然有。不仅有,还是一桩命案。尽管从法律程序上说......它确实尚未成立。
但既然宋晴已被唬住,严疏自然不会在此刻退缩,而且他确实拥有“了解情况”的问询权利:“案件性质已经升级,很快就会正式立案。”
说这话时,他的心情异常沉重。一桩性质恶劣的谋杀就在眼前发生,却只有他一人察觉。可这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处境,带来的却并非优越,而是蚀骨的孤独与无力。
他这份凝重被宋晴误解成了案情严重的信号。她顿时乱了方寸,曾经准备过的推脱说辞也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严疏走出了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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