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河第三日退了热。
热退得并不漂亮。夜里仍反复,额头一阵冷一阵烫,伤口周围也有些红肿,好在没有再大出血。
步珩守了两夜,眼下浮出一层淡青,连步莳之看了都不敢像往日那样缠着她说话。
天刚亮时,孙河醒了一次。
他睁眼的时候,步珩正坐在榻边拆旧布。窗缝里漏进一线灰白晨光,落在她侧脸上。
她穿着洗旧的玄色窄袖袍,幅巾压得低,几缕碎发从鬓边滑出来,贴着苍白的脸。
孙河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从前只听说步草堂有个步二郎,年纪轻,性情怪,救人时手稳得不像人。
如今离得这样近,才发现这个“步二郎”比传言里更年轻。
年轻得有些过分。
十六七上下的年纪,身量清瘦,肩骨薄,脸上还带着少年未完全长开的干净轮廓。
偏偏那双眼睛生得极亮,瞳仁黑而清,眼尾又微微挑着一点,冲淡了柔和,添出一种说不清的英气。
这张脸若放在寻常士族少年身上,该是很招人喜欢的。
可她低头剪开带血布条时,神情冷静得近乎严苛。
一张干净灵动的少年脸,配着一双杀过无数疼痛、见过无数生死的手。
孙河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看什么?”步珩没抬头。
孙河声音还哑:“步二郎……真只有十六?”
步珩手上一顿。
她抬眼看他。
那一眼很清,清得孙河本能地闭了嘴。
“你现在该关心的,不是我的年纪。”她把旧布拆下,查看伤口,“是你这条腿还能不能保住。”
孙河轻轻吸了口气,不敢再笑。
步珩换完药,用干净布条重新扎好。
她动作很快,力道却准,最后一个结打在不压迫伤处的位置,既不会松,也不会勒坏血脉。
“今日若要移你,不能坐马。”
她说,“只能躺着,用门板抬。途中不许颠,不许挣,不许逞强。”
孙河闭了闭眼:“我若能见伯符,他不会让我躺着回去。”
步珩面无表情:“那就请你替我转告孙郎,他若想让你回去之后还能站起来,最好别在这种事上逞英雄。”
孙河怔了一下。
片刻后,他竟笑了一声。
这一笑牵到伤口,脸色立刻白了。
步珩冷冷看他。
孙河咳了两下,低声道:“我知道了。”
交换俘虏定在午后。
地点在南门外。
陆康没有让步家兄弟去谈,他派的是太守府亲随和军中小校。
按理说,步珩只要把孙河交给太守府的人即可。
可孙河那条腿刚从死线上拉回来,伤口稍一颠簸就可能再裂。
她盯着那块刚换过的布看了半晌,最后还是对步承道:
“我跟到城门。”
步承没有立刻答。
步母正在旁边整理药包,闻言抬起眼。
“外头是两军阵前。”
“我不到阵前。”步珩道,“只到城门内侧。若路上出血,能压住。”
步母看了她片刻,放下手里的针线,走过来。
她没有先说危险,只伸手替步珩理了理幅巾。
步母把她鬓边那几缕碎发压回帽下,又把帽檐往下按了一寸。
“帽檐低些。”步母低声道。
步珩不明所以:“怎么了?”
步母看着她,眼底有一点很复杂的神色。
“你这双眼睛太招人。”
步珩愣住。
步莳之在旁边用力点头:“真的。阿兄一抬眼,别人就会多看两眼。”
步珩:“……”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很少想这个。
穿到这里之后,活命、假死、南迁、开医馆、救人、围城,一件事压着一件事来。
她知道这具身体年纪小,也知道“步珩”生得不难看,可她从没有真的把自己当成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看。
在她心里,她还是那个二十八岁、刚工作两年的麻醉医生王念。
可在外人眼里,步珩不是王念。
步珩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清瘦,苍白,眼睛亮得过分,救人时又冷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这种反差,确实容易惹人看。
步珩沉默片刻,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这样呢?”
步莳之歪头看她。
“还是好看。”
步珩:“……”
步承本来神色凝重,听到这句,唇角竟极轻地动了一下。
步珩瞥过去:“阿兄。”
步承立刻正色:“走吧。”
孙河被抬出步草堂时,街上没有多少人。
可门缝后、窗纸后,到处都是眼睛。
舒县城里的人已经知道步草堂救了一个孙策的人,也知道陆太守下令不许扰医馆。
有人不解,有人怨愤,也有人沉默。
步珩没有看那些目光。
她跟在门板旁,手指始终搭在孙河伤腿上方不远的位置。若布条忽然渗血,她能第一时间发现。
孙河看见她这个动作,低声道:“步二郎,你不怕他们骂你?”
步珩目不斜视:“怕。”
孙河似乎没料到她答得这么干脆。
“那你还跟来?”
“怕是一回事。”步珩道,“你死在路上,是另一回事。”
孙河安静了一会儿。
“伯符会喜欢你这句话。”
步珩皱眉:“别乱说话,省点气。”
孙河闭嘴了。
队伍一路到南门。
城门内侧已经站了不少陆家军。为首的小校脸色冷硬,看见孙河时,眼神像刀一样刮过来。
步珩没有理会,只蹲下又检查一遍伤口。
还好。
没有大量渗血。
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
外头风一下涌进来,带着城外旷野的尘土味,还有更远处兵马扎营后的烟火气。
步珩抬头,从门缝里看出去。
孙策军在弓箭射程之外列着一小队人马。人数不多,却整齐。
最前方有一匹黑马,马上坐着一个人,红色披风在风里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戴兜鍪。
隔着不算近的距离,步珩仍一眼认出了他。
几个月不见,他比周府榻上那个高热昏迷的伤者更像传闻里的“小霸王”。
肩背挺直,眉眼明亮,整个人像一团压不住的火。
风吹起他的披风,他坐在马上,姿态随意,却有一种天生让人移不开眼的锋利。
而他此刻,都站在庐江城外。
站在陆康的对面。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低头继续看孙河的伤。
交换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陆家军交出孙河,孙策军那边也送来一名陆家小校。那小校左肩有伤,脸色灰败,但还活着。
步珩远远看了一眼,判断伤不在要害,暂时没有插手。
孙河被抬出城门。
步珩本来只该送到门内。
可门板刚过门槛,孙河伤腿忽然一震,布条下方渗出一点血色。
她脸色一变。
“停。”
抬门板的两名军士没反应过来。
步珩已经一步跨过门槛,伸手按住孙河大腿上方。
城门内外,数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陆家军那边有人低声喝道:“步先生!”
步珩没回头。
“别动。”她低声对孙河道。
孙河额头沁出冷汗,咬牙忍着。
步珩迅速解开外层布条,确认只是浅层渗血,没有深处裂开,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重新加压,又从袖中取出一段干净布带缠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城门之外。
风比城里大得多。
吹得她帽檐微微掀起,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孙策坐在马上,正低头看她。
这一眼,和周府病榻上那次完全不同。
那时候他高热初醒,看见的是一个救他命的医者。
如今他清醒、锐利、年轻,居高临下看过来,目光像阳光直直落在刀锋上。
步珩抬头。
两人隔着一块门板、一个伤者、两军阵前的风,对视了一瞬。
孙策忽然笑了。
那笑意来得很快,亮得近乎耀眼,仿佛城外的阴云都被他撕开了一角。
“步珩。”他说,“你还是这么会凶人。”
步珩:“……”
城门内,步承眉心一跳。
步珩把最后一个结打紧,冷静道:“孙郎若记性还在,就该记得我说过,伤者不能颠簸。”
孙策翻身下马。
他动作太快,身后亲兵都来不及拦。长靴落地,尘土微扬。他几步走到门板旁,低头看孙河。
“还活着?”
孙河艰难道:“活着。”
孙策低头看了他一眼:“丢人。”
孙河闭了闭眼:“是。”
步珩忍不住抬眼看孙策。
孙策正好也看过来,眉梢一扬:“怎么?步先生要替他抱不平?”
步珩道:“他刚从鬼门关回来,孙郎若想骂,等他能站起来再骂。”
孙策盯着她看了片刻。
然后他笑得更明显。
“行。”他说,“听你的。”
这三个字落下,周围几名孙策军亲兵都忍不住看了步珩一眼。
步珩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句话似乎有点不对。
她抿了抿唇,正要退回城内,孙策却忽然道:
“你瘦了。”
步珩脚步一顿。
孙策看着她。
隔得近了,他才看清,步珩比他记忆里更苍白。
帽檐压得低,却压不住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太清了,清得不像围城里的人。
偏偏眼下有疲惫的青色,袖口沾着血,手指因为连日浸水和苦酒微微发红。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站在两军阵前,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却亮得惊人。
孙策忽然觉得,这人很奇怪。
明明看着一阵风就能吹倒,偏偏谁也没能让他退一步。
步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孙郎看错了。”
孙策挑眉:“我眼神很好。”
步珩面无表情:
“那就请孙郎看好自己的人。三日内不许骑马,不许饮酒,不许吃生冷。伤口若肿热,立刻换药。若血再涌,就压这里。”
她伸手,在孙河大腿上方虚点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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